她命令道:“雁子!跟我去!你识字,帮我记笔记!得了奖励,肥皂归我,洗衣粉也归我!”
南雁心念微动。
学习会能接触新知识,或许还能见到矿上那位传闻中的高中生文书。
她点头:“好。”
学习会在旧仓库改的大礼堂举行,屋顶渗着水渍,屋内挤满了眼神灼灼的家属,手里攥着小本,目标明确——奖励。
讲课的是办公室文书,戴眼镜,身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语调温和。
从“人、口、手”讲到基础算术。
南雁笔走龙蛇,废报表订成的本子上,字迹工整清晰。
包兰芝那点旧私塾底子,对付简单账目尚可,遇到乘法口诀便抓了瞎,全靠南雁在一旁低声提点。
中场休息,孙婶扭着腰过来,看见南雁伏案疾书,酸水直冒:“哟,雁丫头这笔杆子摇得,赶上文化人了!不过话说回来,丫头片子书读得再好,还能飞出这矿区?到头来不还是嫁人生娃?不如早点换彩礼,帮衬你哥是正经!”
周遭几个婆娘发出附和的低笑。
南雁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孙婶,李老师说,新社会男女平等。我若能读出来,挣的岂是那点彩礼能比?到时给家里扯新布,给妈买上海牌肥皂,给哥攒厚实彩礼,岂不更风光?”
孙婶被噎得一愣,脸上堆砌的笑容瞬间垮塌。
周围笑声戛然而止,有人暗自点头。
包兰芝适时凑过来,大概觉得女儿这话给她长了脸,连忙帮腔:“就是!我家雁子要真出息了,我天天用上海牌肥皂!羡慕死你们!”
孙婶脸色铁青,悻悻剜了南雁一眼,转身时故意用胳膊肘狠狠撞了她一下。
南雁手中的笔应声落地。
南雁:“……”心眼比针尖还小。
学习会结束,文书审阅笔记。
南雁那份因字迹工整,重点突出,拔得头筹。
奖励顺利到手。
包兰芝攥着肥皂和洗衣粉,笑得见牙不见眼,逢人便炫耀:“瞧见没?还是我家雁子顶用!没她,这奖励能落我手里?”
南雁看着母亲那毫不掩饰的喜悦,心下滋味难辨。
她知道,包兰芝看的仍是那点实惠。但至少,她开始承认自己“有用”了。
这微小的进步,是她抗争路上,一个沾着灰尘的脚印。
回到家,南雁拿出笔记,想再巩固乘法口诀。
包兰芝忽然踱步过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雁子,你要真能考上初中……我跟你爸说道说道,让你念。”
南雁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看啥看?”包兰芝别开脸,脸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我是想着,你要真能读出来,将来也能帮衬你哥,帮衬家里。要是读不出……反正,这家你总得有点贡献。”
南雁喉咙发紧,重重点头:“妈,我会拼命。”
她清楚,这承诺捆绑着条件,已是目前能撕开的最好缺口。
她紧紧攥着那本笔记,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带着倔强的生机。
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片被灰浸透的土地。
不靠任何人,只凭自己,走到灯火更亮,天地更宽的地方去。
……
转眼盛夏。
矿区的夏天闷得像口烧透的砖窑,知了声嘶力竭,土路被烈日烤得滚烫,踩上去滋滋作响。
暑假对别的孩子是撒欢的代名词,对南雁,却意味着更沉重的家务和看守四个弟妹的枷锁。
包兰芝决定带南天贵回老家“走亲戚”,实则目的明确——让儿子相看那位据说勤快能干,家里有两亩薄田的远房侄女,好早点把亲事定下,筹措彩礼。
南秉义矿上活儿紧,经常加班。
照顾四岁魔王南峰,七岁哭包南秀,六岁南玉和五岁南春的重担,结结实实压在南雁瘦弱的肩上。
包兰芝临行前,将一箩筐活计砸过来:做饭、洗衣、喂猪、喂鸡、看孩子,桩桩件件,不容差错。
她捏着鸡毛掸子,眼神凌厉如刀:“把家给我守好了!弟妹磕着碰着,家里少根针,我回来剥你的皮!读书?想都别想!活儿干利索了再说!”
南雁沉默地听着,将所有指令囫囵吞下。
包兰芝母子一走,家瞬间炸锅。
南峰上树掏鸟,下地撵鸡,鸡飞狗跳;南秀为块丢失的花手帕能哭湿衣襟;南玉、南春更是混世魔王,饿哭困闹,尤其南春,入夜非得南雁抱着才能入睡。
南雁榨干了自己所有的耐心。
她给弟妹派活:南秀摘菜洗菜,干净了奖励一段《西游记》;南玉负责扫地,虽不干净也能去尘;南春任务最简单——看住南峰别乱跑,乖乖坐门口就有烤红薯干。
她用有限的食材绞尽脑汁。
玉米面掺红薯蒸窝头,红薯切条烤得香甜软糯,成了孩子们难得的零嘴。青菜煮汤,虽清汤寡水,也能下饭。
南雁天不亮起身,喂猪喂鸡,张罗早饭;日头最毒时浆洗衣物,晾满院落;深夜哄睡弟妹,再就着如豆灯火,将次日活计细细列在废纸订成的小本上。
几日下来,家中竟也维持着一种粗糙的秩序。
南峰不再爬树,因为,南雁说树上有咬人的虫;南秀眼泪见少,因为,每日有故事可期;南玉、南春也知饿时等饭,困时寻姐。
连串门的张婶都啧啧称奇:“雁子这丫头,了不得!小小年纪能撑起一个家!比我家那十岁还只会伸手要糖的混小子强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