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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请自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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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今儿瞧见矿长家小儿子了,背的新书包,李老师夸他回回考第一,矿长见人就显摆,说他家小子是上大学吃商品粮的料。”她扒拉着碗里稀薄的红薯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桌上每个人听见。

包兰芝撇撇嘴,没接茬。

南秉义“吧嗒”着旱烟,模糊地“嗯”了一声。

过了几日,她又状似闲聊:“矿部办公室新来的那个女文书,听说高中毕业呢。穿的确良衬衫,坐办公室光动笔杆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资好像比爸还多两块。”

这次,包兰芝撩了下眼皮:“那是人家命里带福。”

筷子却在碗沿不经意地顿了一下。

后来,她听见李老师跟人闲聊,提到“恢复高考”的风声,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对南秉义说:“爸,李老师说,以后有文化的人能考大学,考上了就是国家干部,吃皇粮,还能把家里人户口都带进城。”

她说这话时,眼尾余光紧紧锁着包兰芝,看见她端碗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这些话,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包兰芝心湖。

她在权衡,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彩礼,能立刻变现成两头肥猪,甚至能给南天贵那混世魔王攒下点老婆本;另一边是南雁画下的大饼,虽然遥远,却泛着诱人的、城里人才有的金光。

南雁看得出,包兰芝在摇摆。

这种摇摆源于人性深处的贪婪,既想攥紧眼前的实在利益,又舍不得放弃那可能未来更大的甜头。

然而,这危险的平衡,在一个空气沉闷的周末午后,被猝然打破。

包兰芝那个远房表妹,信里的主角,竟不请自来。

女人约莫三十五六,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脸上堆着惯常混合着讨好与精明的笑容,手里拎着个看不出颜色的布包,鼓鼓囊囊,大概是些晒干的豆角或者萝卜条之类不值钱的乡土货。

“兰芝姐!哎哟喂,可算摸到门了!咱矿上这房子排得跟迷宫似的,绕得我头晕眼花!”表妹人未进院,声先至,带着一股热络的虚浮。

包兰芝显然吃了一惊,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警惕覆盖。

她接过布包,嘴上客套:“来就来,还费这心干啥!快,进屋喝口水!”

眼神却像探照灯,飞快地扫过灶台边的南雁。

南雁正低头刷锅,心里“咯噔”一沉,暗叫不妙。

这女人此刻登门,绝不只是走亲戚串门子那么简单。

黄鼠狼给鸡拜年。

“这不,上回给你捎了信,左等右等没个回音,我心里不踏实,干脆跑一趟!”表妹跨进门槛,眼珠子滴溜溜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南雁身上,笑容放大,“这就是雁子吧?瞧瞧,女大十八变,越变越俊了!”

南雁垂着眼皮,没应声,手里的炊帚在锅沿刮出刺耳的声响。

屋里,几句干巴巴的寒暄过后,表妹便按捺不住,切入正题。

她往包兰芝身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却又控制在能让灶房这边的南雁隐约捕捉的音量:“兰芝姐,上回信里提的那桩好事……你琢磨得咋样了?”

包兰芝端着搪瓷缸的手一顿,热水晃出来,烫得她指尖微缩:“啥好事?我这记性,让灰糊住了。”

“哎哟我的好姐姐!就是雁子的终身大事啊!”表妹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像受了天大委屈,“那边可等着回话呢!紧俏得很!好几家都眼巴巴盯着!人家那条件,真是没得挑!虽说那娃儿腿脚……嗯,不太便利,可家里就这一根独苗,爹妈都是能干人,放了话,媳妇过了门,绝对当眼珠子疼!”

她神秘兮兮地又凑近些,伸出三根手指,在包兰芝眼前用力晃了晃:“那彩礼……可是这个数!够你家起一座新猪圈还有富余!”

南雁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把她当牲口论斤卖?

还“不太便利”?说得轻巧!

她死死攥住手里的抹布,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指关节绷得发白。

胸腔里翻江倒海,像是塞满了沾血的碎玻璃,扎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包兰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和犹豫交织,支吾道:“这个……雁子还小,毛没长齐呢……再说,现在不都兴那个……自由恋爱么?我们这当老的……”

“我的亲姐姐!自由恋爱能当肉吃还是当衣穿?”表妹拍着大腿,一副掏心掏肺的架势,“这年头,还能由着娃儿性子胡来?咱当大人的不得把舵?现在定下,名分先占着,过两年岁数到了再圆房,啥也不耽误!再说了,雁子这丫头……”

她眼风再次扫过南雁,声音里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实是本分,可你看她那身板,干瘦干瘦的,还有那腿……走路仔细看,是不是有点……?将来能寻着啥好人家?咱得往实在了想!这户人家,真是百里挑一!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腿”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南雁心窝最软烂的地方。

她的左腿,确实比右腿短了一点点,不明显,但走快了就能看出一丝不协调的颠簸。

这腿不是天生的。

怎么落的这毛病?

她不知道。

小时候懵懂问过,换来的永远是父母闪烁的眼神和厉声呵斥。久了,她也就不再问。

知道了又能怎样?难道还能接上不成?

恍惚间,她想起前世,女儿小安工作后,带她去大城市的医院,挂的还是专家号。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半晌,最后也只是摇头叹息:“太久了,骨头都长定型了,没办法了。”

连那样的权威都束手无策,这辈子,还有谁能还她一条齐整的腿?

同样,表妹这番话,也精准地命中了包兰芝最现实、最坚硬的算盘。

是啊,南雁的条件摆在这儿,身板瘦小,腿脚不便,在婚姻市场上本就是次品。

如今有人愿意出高价接手,在包兰芝看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是解决负担兼赚一笔的绝佳机会。

南雁看见包兰芝的嘴唇嚅动了一下,那个“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能再等了!哪怕只是口头应允,也等于在她脖子上套了绞索!

南雁几步走到屋中央,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属于这个年龄的不解和委屈:“妈,表姨,你们说啥呢?啥过门?啥彩礼?是……是说我吗?”

包兰芝和表妹俱是一惊,显然没料到这闷葫芦敢当面插话。

包兰芝的脸瞬间沉下,乌云密布:“死丫头胡吣什么!滚一边去!”

表妹也赶紧挤出僵硬的笑打圆场:“没啥没啥,雁子你听差了,表姨跟你妈唠点闲篇儿。”

南雁却不退反进,又踏前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包兰芝,那目光里是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执拗和冷澈:“妈,李老师前天放学特意留我说话了。”

包兰芝一愣:“李老师?她又叨叨啥?”

“李老师说,我这次期中考试,语文考了班里头三名,数学也比上月强了一大截。”南雁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拔高了两名,专挑最能刺激神经的说,“老师说,照这劲头,考上初中十拿九稳,搞不好,还能争一争保送高中的名额。”

她刻意顿了顿,观察着包兰芝眉头细微的松动,趁热打铁,语速加快:“矿中学高中部,年年都有考上中专、大学的。李老师说,考上了就是国家的人,吃商品粮,月月拿工资,比矿长挣得还多!将来在城里分了房,还能把爹妈兄弟都接去享福,住亮堂堂的砖瓦楼!”

她一口气说完,不给包兰芝打断的机会,然后紧紧锁住母亲那双粗糙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过去:

“妈,我不想这么早说人家。我想读书。我想像李老师说的那样,将来有出息,挣大钱,让你和我爸,还有弟弟,都过上好日子。行吗?”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也带着一丝冰冷的威胁。

屋子里霎时间落针可闻。

表妹张着嘴,活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一脸错愕,显然被这小丫头片子一番条理清晰,连削带打的话震住了。

包兰芝的脸色更是风云变幻,惊疑、恼怒、权衡、还有一丝被那“砖瓦楼”勾起的微弱却顽固的贪欲,在她脸上交织碰撞。

那一刻,空气凝固,只剩下窗外芦花鸡偶尔的“咕咕”声,和南雁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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