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那两只老母鸡,是包兰芝的心头肉,地位仅次于圈里那两头哼哼唧唧的猪。
它是这个家除了南秉义那点下井工资外,最稳定的“分分钱”来源。
一篮子鸡蛋攒到小集市上,换回来的,可能是刀刃上一点肥肉星子熬出的油渣,可能是几撮粗盐,一小瓶酱油,或者,极偶尔地,化成南天贵嘴里咂摸的冰棍,南峰手指间捏着的果丹皮。
至于南雁和底下几个妹妹?
蛋花汤的影儿都难得见一口。
包兰芝的理论坚不可摧:“丫头片子喝了窜个子,浪费!得好东西紧着带把的,那是根苗!”
以前,南雁觉得天经地义。
女孩嘛,不就是泼出去的水,家里的垫脚石?
可现在,这念头只让她心底冷笑,那笑声带着冰碴子,刮得五脏六腑都生疼。
那只光吃不下蛋的白母鸡,开春确该处理了,浪费粮食。
可那只芦花鸡……
南雁的目光梭子一样掠过鸡窝角落那堆干草,眼睫低垂,掩住里头闪烁的光。
明着动鸡蛋,等于虎口拔牙。
包兰芝裤腰带上的钱,看得比眼珠子还紧,碰一下,能招来剜心剔骨的骂,甚至一顿不分轻重的捶打。
她得另辟蹊径,像老鼠打洞,悄无声息。
观察了几天,她摸清了规律。
芦花鸡下蛋多在日头爬上院墙,九十点钟光景,阳光正好铺满鸡窝角落。
蛋一落草,那扁毛畜生立刻梗起脖子,“咯咯哒——咯咯哒——”叫得抑扬顿挫,恨不能全矿区都晓得它的丰功伟绩。
这时,包兰芝总会趿拉着那双快磨破底的布鞋,“踢踏踢踏”从屋里窜出来,围裙上沾着菜叶或锅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叫丧呢”,手却急不可耐地伸进草堆,摸到那圆滚滚、温热的物事时,指节会下意识一蜷,仿佛攥住了什么金山银山。
南雁的计划,就在这“叫声”与“摸索”的间隙里滋生。
她得赶在包兰芝听见“捷报”前,先把“战利品”收缴,还得让那功臣母鸡,忘了表功。
机会在一个周三的上午,裹着料峭的春寒来了。
包兰芝要去矿上领这个月的劳保,蓝布工装和肥皂票,来回得耗掉个把钟头。
南雁头天夜里受了凉,早起咳得撕心裂肺,肺管子像拉风箱。
包兰芝破天荒没撵她去学校,只甩下一句:“死丫头在家挺尸,顺道看着你弟,别让那小祖宗往火堆里钻!”
揣上个旧布包,风风火火出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合拢,南雁立刻从炕上支棱起来。
她假装拿起墙角的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院子,眼风却钉子似的钉在鸡窝那边。
时候差不多,芦花鸡开始躁动。
它绕着鸡窝踱步,爪子刨得浮土飞扬,终于屁股一沉,钻进草堆,尾羽绷紧,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南雁的心跳骤然擂鼓,握着扫帚杆的手心沁出薄汗。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母鸡偶尔“咕咕”两声,衬得她胸腔里的轰鸣越发惊心。
来了!
母鸡身体猛地一颤,屁股后面露出一点诱人的白。
它的脖颈开始抻长,喙部张开,那声宣告所有权的“咯咯哒”眼看就要冲喉而出——
就是现在!
南雁动了。
八岁女孩瘦小的身体爆发出孤注一掷的敏捷,像一道扑食的野猫影子。
左手虚按在母鸡温热的背羽上,触手是羽毛下突突跳动的小骨架,右手已如灵蛇入草,精准地捞起那颗圆润、微烫,还沾着母鸡□□的蛋。
鸡蛋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生命最初的暖意。
同时,她俯身凑近母鸡耳边,喉咙里挤出急促又压抑的“嘘——嘘——”声,气流拂过鸡冠。
母鸡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懵了。到了嘴边的啼叫卡在喉咙,化成一声短促、茫然的“咯?”。
它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瞪着南雁,满是困惑。
南雁顾不上它的情绪,闪电般将鸡蛋塞进怀里——破棉袄最里层,她偷偷缝了个暗兜,垫着块软布。
鸡蛋紧贴着心口,那点温热穿透棉絮,与她狂乱的心跳共振。
她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贼,在悬崖边走钢丝。
可这念头一闪就被压下去——贼?
她不过是拿回一点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从这个从未给予她温暖的家,抠出一点求生资本。
她迅速退开,捡起扫帚,竹枝划过地面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母鸡在原地转了两圈,没再叫唤,似乎也接受了蛋去窝空的现实,悻悻然踱步找食去了。
第一步,成了。
南雁强压着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的心,扫完地,快步进屋。
光线昏暗,她掏出那枚鸡蛋,白壳,沾着一根细软绒毛,像枚小小的希望。
掀开炕席角落,靠近墙壁有道不起眼的裂缝,干燥阴凉,是她物色好的藏宝处。
指尖触到冰冷粗糙的墙皮,她才感到一丝虚脱后的踏实。
这只是开始。
一个鸡蛋,换不来自由。
她得像沙漠里的旅人收集露水,一点一滴,积攒逃离的盘缠。
她不敢贪多。
包兰芝精明似鬼,鸡蛋的数目,心里有本账。
南雁掐算着日子,专挑包兰芝赶集或外出的时机下手,一次只取一枚,细水长流,避免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她把更多的力气,用在了书本上。
李老师不经意的夸奖,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包兰芝虽然依旧把“丫头读书无用”挂在嘴边,但至少在南雁趴在炕桌上看书写字时,骂骂咧咧的声音少了些。
南雁知道,这虚假的宁静脆弱得像窗户纸。
那封说亲的信,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会落下,将她尚未展开的人生斩得七零八落。
她必须让“读书有用”这根藤蔓,在包兰芝那片被现实和狭隘占据的心田里,扎得更深。
饭桌上,她开始“无意”地播撒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