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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画大饼(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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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处?顶多回家少挨顿骂。期末考得好能得张奖状,奖励个笔记本铅笔啥的。”

“我是说……让家里觉得读书也挺好?”

刘小萍眨眨眼:“读书好不是应该的吗?我爸说了,认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就行,闺女家最后还是得嫁人。”

南雁心里一沉。

这就是普遍的想法。

……

晚上吃饭时,趁着包兰芝心情不错,南雁状似无意地提起:“妈,今天李老师夸我了。”

包兰芝正给南峰夹菜,眼皮都没抬:“夸你啥?夸你吃得多?”

旁边的南玉没忍住,“嗤”地笑出来。

南雁攥了攥筷子,继续说:“说我学习有进步,比好多男生考得都好。老师说,女孩子脑子灵光的也不少,将来要是能考上初中、高中,也能有出息,给家里争光。”

她故意把“比男生考得好”和“有出息”咬得重了些。

包兰芝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狐疑地看向她:“真的?李老师真这么说的?”

“嗯。”南雁用力点头,趁热打铁,“老师还说,现在矿上领导都重视教育,将来有文化、有文凭的,肯定比没文化的强,能找着更好的工作,挣更多的钱。”

这话半真半假,是她自己加的。

南秉义难得地抬起头,看了南雁一眼,没说话。

包兰芝脸上闪过盘算的神色,但很快又被根深蒂固的观念顶替:“出息?丫头片子能有多大出息?最后不都得嫁人?读那么多书有啥用?白费钱!”

南雁的心凉了半截。

重男轻女的思想像堵厚墙,不是三言两语能撼动。

“怎么没用?”南雁不死心,声音急切,“妈,你想想,要是以后我真能考上高中,甚至中专呢?那就是国家干部了!能吃商品粮,拿固定工资!一个月三十多块呢!到时候就能帮衬家里,帮大哥娶媳妇,帮小弟上学了!这不比早早下来干活强多了?”

她把“帮衬家里”、“帮大哥小弟”这几个最具诱惑力的字眼抛了出来。

包兰芝的表情松动了一些,打量着南雁,像是在估量商品未来的价值:“中专?就你?”

“李老师都说我聪明,有潜力。”南雁挺直脊背,“只要让我安心学习,我肯定能行。到时候拿了工资,都给妈你管着。”

包兰芝嗤笑一声,眼里的轻视淡了点,多了分精明:“说得轻巧!好几百个人里才能考上一个!得费多少灯油电钱?得买多少本子笔?”

“我晚上早点做完家务再看书,尽量省电。本子用哥哥剩的,铅笔头短了套个竹筒也能用。”南雁立刻保证,“而且学习好了,学校还有奖励,奖个本子铅笔,也能省钱。”

包兰芝没再反驳,扒拉着饭,筷子在碗边敲得叮当响,心里拨拉着算盘。

一直沉默的南秉义突然开口,声音沉闷:“认字多点,明事理,没坏处。”

包兰芝瞪了他一眼,没出声反驳。

这件事就这么含糊地过去了。

包兰芝没有明确支持,但接下来几天,晚上南雁点灯看书看得晚些,她虽然嘟囔“费电”,却没再强行吹灯。

南雁知道,这默许脆弱得像玻璃上的霜花。

包兰芝的算盘永远打得精。

眼下让她看书,不过是觉得“读书”或许是笔长远投资,万一真能考个中专、拿上工资,比早早嫁人换彩礼划算。

可这“划算”的前提,是短期内能看到盼头。

一旦有人揣着厚彩礼上门,或她觉得读书“性价比”太低,南雁和她的书本,随时会被扫进“不切实际”的垃圾堆。

她低头看看自己细瘦的胳膊和微跛的左腿,嘴角泛起自嘲。

就她这身板,加上腿脚毛病,大概率入不了“好人家”的眼。

可命说不准,万一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南雁就用力掐灭了。

不能等,不能赌,她必须更快地让自己“有用”,有用到包兰芝舍不得放弃。

从那天起,南雁像饿极了的人扑向面包,把所有零碎时间都攥在手里。

上课瞪圆了眼,下课写作业。回家喂猪时盯着猪食槽背课文,洗衣时在冰冷井水里默算算术题。

她还竖着耳朵听家里动静。

包兰芝跟邻居唠嗑时,她借喂鸡凑到门口听;包兰芝夜里跟南秉义嘀咕时,她假装缝衣服,记下那些“钱”“彩礼”的字眼。

她知道,像孙婶那样盯着别人家锅里的人绝不会少,这个家像艘破船,她得时刻警惕,才能在船沉前找到漂浮的木板。

周末,包兰芝挎着布包拉南峰去澡堂,临走甩下一句:“把屋里屋外扫干净,水缸挑满,回来活儿没干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南雁应了声,目送她们走远。

她开始打扫屋子,扫到炕边时,扫帚尖勾到了什么东西——炕席底下靠近包兰芝枕头的地方,露出个旧信封的角。

她心里一跳,不好的预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她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蹲下身小心翼翼抽出信封。

信封边缘磨毛了,没贴邮票,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兰芝姐亲启”。

南雁指尖发颤,轻轻掀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纸质粗糙,字迹拙劣,内容却像冰冷的锥子,猛地扎进她心口。

信是包兰芝远房表妹写来的,说她婆家有个侄子,年纪比南雁大不少,腿脚也有毛病,但家里条件不错,愿意出“这个数”的彩礼,问包兰芝愿不愿意先相看,等南雁再大两岁就定下。

信末尾那个“数”字,被红笔描得粗粗的,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南雁眼睛生疼。

她比划过,那笔钱够买好几辆新自行车,够给南天贵娶媳妇凑一半彩礼。

包兰芝竟然早就暗中给她相看人家了!

她才八岁!

南雁终于明白,之前她提起读书“有出息”时,包兰芝为什么是那种反应。

在包兰芝心里,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早点换笔实实在在的彩礼,才是最稳妥的买卖。

什么中专、工资,画得饼再大,也不如真金白银诱惑直接。

她飞快地把信按原样折好塞回,抚平炕席褶皱。

可心脏像要撞出来,“怦怦”声在耳边炸响,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时间,比她想象的更紧迫。

她不能再等。

必须主动出击,尽快攒下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几个鸡蛋、几毛钱,也是救命的退路。

南雁的目光落在窗外。

两只老母鸡正窝在鸡窝旁打盹。

前些天,它们下了一窝蛋,包兰芝宝贝得不行,每天都要收进木盒里,说要给南天贵补身体。

鸡蛋……南雁的眼睛亮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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