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雁推开门。
屋内的场景,与她脑中预演了无数次的分毫不差。
包兰芝正将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蓝色灯芯绒,往孙婶手里塞,脸上洋溢着被恭维得飘飘然的得意。
孙婶半推半就,一双眼却像钩子,死死钉在布料上,贪婪毕露。
“妈,我回来了。”南雁打断了屋里的“和谐”。
包兰芝看见她,笑容僵在脸上,迅速褪色,变成被打扰的不耐:“回来就回来,喊什么丧!”
孙婶反应极快,脸上堆起夸张的热情:“雁子放学啦?瞧瞧,这小模样,越长越水灵了!”
话假得渗人。
南雁现在瘦得像根竹竿,面色蜡黄,跟“水灵”二字八竿子打不着。
南雁没接这虚伪的茬,目光落在布料上,故作天真:“妈,这不是爸得先进奖的那块灯芯绒吗?你要给小峰做新衣服啊?这蓝色真好看,小峰穿上肯定精神。”
包兰芝脸色瞬间不自在起来,眼神闪烁,呵斥道:“大人做事,小孩少插嘴!一边待着去!”
孙婶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刻意的怜悯:“雁子还不知情吧?你妈心善,看我们家小子没件新衣裳过年,可怜见的,把这布给我们了!你妈这觉悟,真不愧是先进家属!”
南雁眨了眨眼,视线转向包兰芝:“妈,给小峰做新衣服的布,为什么要给孙婶?小峰过年穿什么?穿大哥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吗?大哥那衣服,胳膊肘都快磨穿了,补丁摞补丁,冷风一打就透。这可是爸在井下流汗换来的奖励,爸要是知道你把他的奖励随便送了人,心里能舒坦?”
包兰芝被问得噎住,脸上那点强撑的得意瞬间垮塌,只剩下被戳破的尴尬和恼羞成怒:“反了你了!大人做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旧衣服怎么就不暖和了?孙婶家有难处,邻里邻居帮衬一把怎么了?就显你能说会道?”
孙婶也帮腔,语气却带了酸意:“就是啊雁子,年纪小小,别学得这么计较。一块布罢了,我们家小子穿他爸的旧工装,不也照样过年?”
南雁的目光落在孙婶身上那件半新的劳保棉袄上。
孙叔是矿上技术员,上个月刚评了先进,她昨天分明看见他拎着足有三指厚肥膘的猪肉回家。
她牵起嘴角,语气平直,却锐利如刀:“孙婶,我要是没记错,孙叔前阵子也评了先进吧?矿上没发奖励?我昨儿还看见孙叔拎着好大一块猪肉回家,肥膘厚得能熬一锅油。你们家猪肉都吃得满嘴流油,怎么反倒连给孩子扯布做衣裳的钱都没了?非得来拿我们家用劳模奖励换来的、给小弟做新衣的布?”
孙婶的脸,霎时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红白交错,精彩纷呈。
包兰芝也愣住了,她光顾着听奉承,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南雁乘胜追击:“孙婶家要是真困难到这份上,要不……我晚上跟爸说说,让矿上工会派人来了解了解情况?听说困难职工家庭,能申请补助,发棉衣棉裤呢。”
“困难职工”四个字一出,孙婶猛地一哆嗦。
她最爱面子,哪敢让工会知道她四处占便宜?
手僵在半空,递出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那张巧嘴此刻像被缝上了,只剩下难堪的沉默和无处遁形的狼狈。
包兰芝此刻才彻底回过味来,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着心疼,直冲脑门。
她一把将布料从孙婶僵直的手指间抽回来,动作又快又狠,带着泄愤的力道。
“他孙婶!我忽然想起来,这布尺寸差点意思,得搭点别的料子才够,就不麻烦你了!你家小子穿工装裤好,耐磨,禁脏!”
说完,几乎是抢一般,转身就把布料死死摁进炕头那只旧木箱最底层,“哐当”一声合上箱盖,落锁!
仿佛慢一秒,那布料就会长翅膀飞走。
孙婶站在原地,脸上青红皂白,干瘪地笑了两声,嗓音发涩:“那……那啥……家里灶上还坐着水,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别烧干了锅……”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贴着门边,仓皇地溜了出去,连句像样的客套话都忘了编。
南雁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外,指尖轻轻捻着粗糙的衣角。
“哼!”包兰芝的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未消的余怒和后怕,“真拿我当冤大头了!几句好听话就想糊弄走我的灯芯绒?做她娘的春秋大梦!”
南雁不用回头,也能描摹出包兰芝此刻的神情——眉头拧成死疙瘩,嘴角下撇,心里又气又悔,像吞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偏生拉不下脸承认自己方才的蠢相。
“还杵着当门神?”包兰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硬邦邦的,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烦躁,“滚回屋写你的作业去!一点眼力见没有!”
南雁缓缓转过身。
母女俩的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
包兰芝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恼怒、不甘、窘迫,还有一丝被女儿看穿并阻止了愚蠢行为的别扭。
南雁太熟悉这眼神了。
上辈子,每次包兰芝被外人糊弄吃亏后,都会用这种眼神剜她,仿佛是她带来了晦气,想寻个由头骂几句撒气,却又心虚地找不到立脚点。
果然,包兰芝嘴唇动了动,那句“要你多事”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她猛地想起,若不是南雁刚才那几句刀片子似的话,这会儿,她恐怕还在和孙婶虚与委蛇,宝贝布料早就易主,等夜深人静,她怕是得捶着胸口后悔到天明。
那点迁怒的火苗,被这迟来的清醒浇灭,只剩下满心窝囊和无处发泄的憋屈。
她最终只能像驱赶苍蝇般,用力挥挥手,把南雁往屋里赶:“磨蹭啥?点灯熬油的,不要钱啊?!”
南雁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完美掩住了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笑意。
这才哪儿到哪儿。
不过是牛刀小试。
她转身走进里屋。
那张兼做书桌的三屉桌,桌面被缝纫机头压出一道深痕。
桌上散落着半块橡皮,一截短得可怜的铅笔头,还有一本边角卷曲的算术本。
南雁坐下时,膝盖不慎撞到桌腿,发出沉闷一响。她浑不在意,只小心翼翼地将那截铅笔头捏在指尖。
这是南天贵用剩的,笔芯断过,她用小刀反复削切,才勉强能握住书写。
刚翻开算术本,窗外就传来包兰芝的大嗓门,指桑骂槐,清晰得如同在她耳边咆哮:“养你们这些光吃不下蛋的废物有啥用!一天天费粮食!连个蛋星子都见不着!趁早宰了吃肉清净!”
南雁不用看也知道,包兰芝定然又叉着腰,站在鸡窝前,把对孙婶的怒气,尽数倾泻在那两只懵懂的老母鸡身上。
上辈子,每次在外头受了气,包兰芝都是这般作态。
不敢对外人发作,就只能关起门来,对着更弱小的家畜,或者她们这几个“赔钱货”的女儿,发泄她那无能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