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分到的,永远是兑了水的,或是他们喝剩的碗底,清汤寡水,带着施舍的凉薄。
父母永远振振有词:“男孩长身体,费粮食!”“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妹妹!”“丫头片子,赔钱货,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什么挑!”
直到后来,她的学业、她的工作、她的婚姻、她作为人的尊严……都一步步成了家里男孩们向上攀爬的垫脚石,被吸吮干净后,随意丢弃。
“戳在那儿等奶下崽呢?!快喝!”包兰芝见她不动,眉头拧成了疙瘩,把饭盒又顿了一下,响声刺耳,“喝完麻利把饭盒刷了!我还得赶着去打中饭的菜!你爸和你哥他们的我都温在灶台上了,就你的磨蹭!”
又是这样。
顺序永远是父亲、大哥、小弟。她永远是最后,最不被在意的那一个。
那股熟悉的旧棉絮死死堵住口鼻的窒息感,再次蛮横地涌上喉咙。
南雁死死盯着那盒牛奶,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八十四岁临终前那口呕不出的怨气,那句卡在喉咙里的“去他妈的一家人”,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前世的灼痛与决绝,狠狠烫在她刚刚重生的心脏上。
“妈,”南雁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而微微发颤,“为什么我的奶……这么稀?大哥和小弟碗里的,也飘着这么薄一层奶皮吗?”
包兰芝正准备转身的脚步猛地顿住,扭过头,先是困惑地皱起脸,随即那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音调陡然拔高:“你……你说啥疯话?!”
“我说,”南雁往前迈了一小步,瘦小的手指指向那个铝饭盒,目光毫不避让,直直迎上包兰芝惊怒的视线,“矿上发的牛奶,是按人头定量供应的。我的那份,凭什么被兑了水?连点像样的奶皮都结不起!”
包兰芝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那点因忙碌泛起的微红褪去,只剩下被冒犯的恼怒和急于镇压的凶狠:“反了你了!死丫头片子!一大早灌了黄汤还是撞了客?有的喝你就偷着乐吧!你哥你弟是男娃!是顶门立户的!长身子、费脑子,多喝点好的怎么了?天经地义!你一个丫头,喝那么多有屁用!养得再好,将来也是别人锅里的肉!”
一模一样的话。
字句、语气,甚至连那鄙夷唾弃的神情,都和上辈子无数次在她耳边炸响时,分毫不差!
南雁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意,混着前世的怨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她指尖冰凉,浑身却滚烫。
她不再是那个八十四岁奄奄一息,连愤怒都无力表达的老妪了。
也不再是那个被“孝道”和“家庭”捆缚了一生,直到油尽灯枯才敢醒悟的糊涂蛋!
“丫头片子就不用长骨头,不用长脑子了吗?矿上的规定,白纸黑字贴着!按人头,人人平等!我的那份,你凭什么克扣?凭什么兑水?!”
包兰芝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女儿。
那双总是低垂顺从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她完全陌生的火焰,冰冷,又滚烫。
她扬起布满粗茧的手掌僵在半空,习惯性地想拧南雁的耳朵,用疼痛让她闭嘴,让她变回那个逆来顺受的影子。
可今天,南雁没躲。
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仰着头,睁着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母亲悬在空中的手。
眼神里没有半分以往的怯懦和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洞悉一切的冰冷。
“妈,你打。打完了,我就端着这个饭盒,去矿上工会,问问各位领导。问问咱们881矿,是不是女孩就不算人,只配喝涮锅水?再让领导们评评理,看看咱们这‘先进生产者’的家,是不是能随便打骂女儿,连句公道话都不让说!”
包兰芝的手,僵硬的一点点垂了下来。
工会?领导?这死丫头……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她怎么敢想这些?!
包兰芝的脸色变了几变,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猛地想起,矿上最近确实在抓什么“破除封建思想残余”、“提倡男女平等”,风头正紧。
要是这死丫头真豁出去闹到工会……丢人事小,万一影响了她爸南秉义“先进生产者”的名声,甚至牵连到将来南天贵顶替接班……
她不敢想下去。
“放你娘的狗臭屁!”包兰芝色厉内荏地啐了一口,一把抓过桌上的抹布,用力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污渍,眼神闪烁,避开了南雁那双让她心慌的眼睛,“谁……谁给你兑水了?就是今儿的奶……奶站送来的就稀!少在这儿胡咧咧!赶紧喝了上学去!”
说完,她像是身后有鬼追,急匆匆地摔门而出。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狭小的屋子里震荡回响,像一块拙劣的遮羞布,勉强盖住了她狼狈的退却。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孩童嬉闹,和南雁自己尚未平息的心跳声。
南雁站在原地,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戾气慢慢沉淀,化作唇边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太了解包兰芝了。
典型的窝里横,所有的精明和强悍,都只用在算计和压榨自家人身上。
一旦触及到真正的利害,触及到她在乎的丈夫和儿子的前程,她缩得比谁都快。
过了好一会儿,南雁才走到桌边,端起那个铝饭盒。
牛奶已经不那么烫了,温吞地贴着掌心。她低下头,看着液面上晃动着自己那张稚嫩的倒影,仰起头,“咕咚咕咚”,将牛奶喝得一滴不剩。
浓郁的奶香真正地充盈了口腔,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空瘪的胃袋。
一股暖流注入了冰冷的四肢百骸,带来了微弱而真实的力量。
她放下空饭盒,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奶渍。
再抬眼看向门后那面破镜子时,里面的小女孩嘴唇湿润,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在荒原上永不熄灭的野火。
未来的路还长,长得望不到头。
大哥南天贵还没抢走她升学的名额,小弟南峰还没逼着她辍学去干临时工给他挣零花钱,三妹南秀还没顶替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机会,父母还没把她那笔微薄的彩礼全部搜刮去,给他们的宝贝儿子买房娶媳妇……
那些曾经吸吮她的血肉,踩着她的脊梁骨向上爬的人,都还在。
可她,不一样了。
南雁对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八岁自己,微微勾起嘴角。
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漾出一片炽热的决心。
等着吧。
所有的债,她会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