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牢房。
这几日无人提审,亦无人探视,死寂中仿佛命途已定,只余等待行刑的倒计时。幸得那位牢头暗中照拂,裴知意尚能吃到可入口的饭菜,偶尔得些清水洗洗脸。
他身穿囚服,头发乱糟糟的一团,正起身在狭小的囚室中活动筋骨。
一阵轻盈却富有韵律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牢房的门被推开,幽香先行一步。
还是那晚黑斗篷,斗篷滑落,露出簪着点翠步摇的云鬓。她一身玄色缭绫裙,行走间腰间数十道细褶如水波荡漾,绫中暗藏着的异彩奇纹争相隐映,振翅欲飞的鸾鸟图案就跟活了一般,显得格外华贵逼人。
“阿意,好久不见,你好像....”贺兰暨踏入牢房,那双明澈的眼眸便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裴知意,刚绽开一丝笑意欲言,突然顿了一下,耸了耸鼻翼,“......好像有点臭了。”
裴知意瞬间炸毛,不满地抿紧唇瓣:“换您在里头呆上几天试试呢!”
“哎呀,可心疼死我了。”贺兰暨作势抚了抚心口,眼波流转,“这么凶,我胆子小,可经不住吓的。那我...可走了?”说着作势转身。
“别别别,我的好殿下!您能纡尊降贵来看我,真是微臣莫大的荣幸!”裴知意知道她既然来了,肯定是有所发现,洗刷冤屈有望了?
贺兰暨款步走近,俯视着席地而坐的裴知意。她眼中狡黠一闪,忽然伸出纤纤玉指,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轻轻拂过他的面庞。指尖掠过他高挺的鼻梁,描摹过那双即便憔悴依旧点漆如墨、眼波潋滟的眸子,最后停留在略显干裂却形状丰润的唇瓣上。这张昳丽的脸,自己怎么看怎么喜欢,不枉她辛苦一番。
额......这幅跌坐在草席上,抬起面庞,长睫轻颤,眨着眼睛,眼眸水润的姿态......贺兰暨眯了眯眼——这是故意的吧?装可怜博同情?行吧,看在他确实受罪的份上。
行吧,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几张宣纸和一支紫毫,放到他面前,“可善丹青?将那夜船上所见可疑之人,连同他们用的家伙什儿,细细画来。”
裴知意虽不明就里,但心知她必有深意。他凝神思索片刻,执笔蘸墨,在宣纸上快速勾勒起来。不多时,三四幅人像已然完成,特征鲜明,连兵刃形制都描绘清晰。
贺兰暨拿起一张附有长鞭的画像,“这是长鞭?”
“对,这鞭子只有一指粗,但却极长,那人舞起来眼花缭乱,鞭梢却从不打结缠绞。”
“这个是剑还是刀?”贺兰暨拿起另一张。
“这个是长弯刀,但是刀身很细,非我朝制式,倒似西番之物。”
贺兰暨眼波流转,扇子般的睫毛扑闪,故作天真地问:“可见过一人?两撇八字胡,丹凤眼。”
裴知意皱眉回想:“被关押这几日……你这么一提,受刑昏沉之际,恍惚似有这么一个八字胡来过牢里……之后便人事不省了,我也不敢确定。”
“你知道那是谁么?”贺兰暨卖着关子。
“谁?”裴知意很是配合搭腔。
“钟琨。”
裴知意把名字默念两遍,把自己认识的三教九流、达官贵人搜肠刮肚一番,“没听说过。”
“但是他兄长,你肯定听说过名号。”
“哦?”
“钟琅。”
“什么!”裴知意惊得霍然站起,“他们和钟家是同宗一家啊,怪不得......可是......不会吧?!”几息之间,裴知意就把里面的关窍想明白了,心瞬间沉到谷底,那这件事儿不是一般的棘手,是极其的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