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又时一晚上没睡，宿舍里的仙力支撑留影术放完，就彻底散干净了。

“蚁穴”是三班轮换制，书桌上的光屏按时播报，通知褚又时可以继续自由活动。

理智上，他现在应该去找明序。按照他跟医疗机器人讨价还价的结果，他们俩的宿舍是挨着的，见面很方便。

可他现在不想动，满脑子都是留影术的画面。

只能弓着背的老人说话都比平时快了些，生怕自己说不完：“名义上，医疗区不属于地堡也不归白塔管辖，但这只是稳定地堡人的手段而已，让他们以为自己仍有人权，实际上早在建设之初，医疗区就完全由S101层掌控，你可以直接叫这里：大泛生命科技。”

“泛家在联合历前就是生物科技领域的权威家族，掌握着最先进的克隆和基因编辑技术，辐射区的概念刚刚出现的时候，当家人泛虹公开表示会生产一批编辑人，专门用来清理辐射源，”夕真满是沟壑的脸好像更狰狞了，“但那个时候泛家也搬进了要啥没啥的安全区，空手哪做的出编辑人？可是绝境会蒙蔽人的视线，大家不约而同地不去想，寄希望于大泛生命科技有解决办法。”

“泛虹确实有，所以他想到了蚂蚁的社会。”

“一开始还只是一小撮人做实验，后来就公开招聘地堡所有女人，她们都是蚁后，植入蚁后们子宫的不一定是正常受精卵，更多是用克隆技术和基因编辑技术处理过的，用自然孕育过程代替人工培育，能省下一大笔钱。”

“泛家还觉得十个月太久了，利用辐射让她们畸变，硬生生把生育周期缩短了一半，整个蚁穴因此处于高辐射状态，每个月出生的新生儿数量巨大，但他们赤裸裸地来，绝大多数都逃不过辐射的慢性索命。”

夕真咳嗽了一会：“这还不是全部，哺育员能接触到的蚁穴只是生产正常人类的一小部分——可能你已经觉得很大了，但相信我，真正的编辑人和克隆人生产线比你想象的更大，白塔S101层以上有它的一席之地，泛虹做到了他承诺的，一直在不断生产编辑人和克隆人。”

说到这里，宿舍门被外人强行破开，夕真背后出现了全身黑色隔离服的人，他仍然在对空气自言自语：“但没有一个克隆人和编辑人流入市场，他们都成为了大泛生命科技的实验耗材。去查查你飞升失败的真相吧，我能帮你的都存在地堡助手里，人界有人要你的命，仙界也有仙要你的命。”

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将他抵在墙角，没来得及逼问芯片的下落，夕真就自爆了核心。

“咚咚咚”

褚又时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了三秒，大脑才得出有人在敲门的结论。

这里的临时工基本都没有串门的习惯，而医疗机器人想进来不需要敲门，所以站在外面的是明序。

他对着光屏迅速整理好木然的表情，然后去开门，结果看到面前的人后，当场愣住了。

“你怎么把面具摘了？”褚又时探头探脑地看看左右两边，疑神疑鬼地觉得明序这么突出的样貌一定会被发现，“万一被临时工看见怎么办？”

明序没穿隔离服，散下头发刚刚好到肩，一半黑一半绿，很随意地扎在脑后，渐变部分拢进发绳里，透着一股人造感。监控或许锁定不了他，但活人能看出端倪。

宿舍相邻归相邻，那也是左右二选一，褚又时都不敢想他要是赌错了，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明序不打算讨论露脸不露脸的问题，直截了当道：“芮初死了。”

褚又时上一秒还在警惕四周，骤闻噩耗，倏地扭头，对上幽深得仿佛一汪潭水的绿眸。

他好像看见了留影术独特的虚幻影子，回忆与现实交织，夕真说希望栗森不要把芯片交给芮初。

褚又时声音有些干涩：“主治机干的吗？”

明序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是也不是。”

仿生人走近了一步，褚又时会意，侧身让他进来。

过了一晚，宿舍的摆设几乎没动过，明序一进来就挑了挑眉：“你昨晚没睡吗？”

“……说来话长。”褚又时一言难尽地按了按太阳穴，头隐隐作痛，不过不是熬夜后遗症，是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重创了。

他问：“芮初被送到克隆人和编辑人的生产线了？”

明序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应该是。主治机巡房检查时发现了芯片，麻醉然后转移了她，但我不知道目的地的具体坐标。”

窃听器记录下了主治机发现芮初私藏芯片的过程，接下来空白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她苏醒，明序才知道她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旁边有主治机，但只会反反复复地询问为什么要折断芯片——很幸运地避开了明序安装的小玩意，芮初没理，她好像知道自己马上要遇难，断断续续地回忆过往。

她出生没多久，辐射污染就全面爆发，几乎所有人都失业了，惶惶不安地挤在还很简陋的安全区，每天被临时管理员吆喝起来修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