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柏挺直了背,那笃定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好像存在于每一个气体分子中,虚空中还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他看,任何微小的异样都逃不过无孔不入的监视。
他想遮掩不自然的表情都不知道该往哪转头。
乐柏只好绷着脸,有所保留地说:“从时间上来推算,您猜的没错。”
另一头没动静了,但祈祷牌还在微微发烫,告诉乐柏还没结束。
“蚁穴”里,褚又时指尖敲了敲祈祷牌,觉得乐柏没说谎,他真的不知道贿赂安旗的是谁。
这种交易属于灰色产业,双方都不会透露太多身份信息,而且安旗利用的是南灵教的资源,这种以公济私的行为,他肯定不会大肆宣传,乐柏不清楚名字也很正常。
但安旗不一样,他被“蚁穴”选中就是因为他和夕真有接触,去了没几天就不明不白地出事,南灵教绝对不会接受,一定会彻查清楚,而且在褚又时来“蚁穴”之前,乐柏就已经得知调查结果了。
所以,虽然乐柏的态度还留有余地,但基本等同于肯定。
既然他只知道安旗死亡事件的前后,那白塔找上夕真应该不是接到举报,而是真的查到了他出入过前文明废墟,同时一定会发现他进去时只有一个人,出来却变成了两个,但凡智商正常,都会觉得多出来的那个人更可疑,也更危险。
但白塔没有褚又时的麻烦,这是什么意思?
褚又时默不作声地思考了一会,在乐柏的不安达到无法忍耐的顶点时悠悠开口:“好,我知道了。”
乐柏堪堪忍住将要脱口的欲望,忍气吞声地说:“您在那边还顺利吗?”
褚又时漫不经心地说:“安旗不都死了吗。”
他对乐柏宣称此行的目标是找到失联的安旗,现在安旗已经死了,他的任务自然中断了。
乐柏脸色突变。
该死的,这次联络来的突然,他没做好心理准备,一不留神就被套出了话。
他明知道这次晋升的临时工顶替的是安旗的名额,却没有提前说开,人家找上门来就是知道被骗了,他居然还傻傻地透露了一部分隐秘,这不是干脆把“我在骗你”挑明了吗!
乐柏的脸先是白了,胸前发烫的银牌烧热了血,沸腾激荡的血气直冲脑门,轰的一声留下一片头晕目眩。
他听到褚又时轻笑一声。
乐柏一把拽下祈祷牌,不顾后脖颈和手心割裂的伤痕,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去房间里翻箱倒柜,找到了点火器。
南灵教铸造祈祷牌的材料很贵,耐热耐磨又能削尖了当刀使,普通点火器还奈何不了它,这是乐柏和安文偷偷拜托同为信徒的病人联系外界弄进来的,专门用来销毁祈祷牌。
他毫不犹豫地按住开关,炽热的火苗烤着银牌,空气扭曲了乐柏面无表情的脸。
褚又时松开手,知道这个一次性信徒没了。
他转头,对明序说:“我的宿舍很可能就是安旗,也是夕真住过的地方,今天晚上大概能有新的发现。”
“桃源”的宿舍是继承制,谁走了空出一间小屋,新来的临时工就住进去,褚又时猜医疗区应该都这样。
明序用手指点了点头盔:“保持联系。”
他在芯片留下的窃听器正在发挥作用,主治机在挨个查房。
话音刚落,医疗机器人突然从盲区出现,插进他们俩之中:“禁止无防护状态下交流。”
褚又时一下子丢失了明序的视野,有些不满地“啧”了机器人一声。
这什么破规定,怪不得偌大的空间挤满黑压压的人头,却安静得如同坟场,谁想出来的非得隔着两层头盔聊天。
机器人无需忍受无边无际的零社交,但正常人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中,肯定会崩溃。
放在以前褚又时肯定不觉得有什么,他在仙界宅家的时候动辄几十年不出门,精神状态也相当平稳,但现在他莫名有点失落,好像被切断了很重要的活动。
什么活动呢?跟明序聊天吗?
褚又时被突然冒出的念头吓得悚然一惊,心虚似的迅速低下头。
医疗机器人说完规矩,慢悠悠地滑过,接着明序就看到褚又时对着晚饭发呆。
明序:“……”
不是套完乐柏的话了吗,怎么又掉线了?
迫于医疗机器人随时随地可能冒出来的压力,到晚饭时间结束,褚又时和明序都没能再接上话题,天梯重新降下,该各自回去值班了。
一个班次没有结束,明序仍然是哺育员,但褚又时收到了警告提醒,他得留在这一层接受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