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又时将婴儿推出病房,左右看了看,被一走廊长的完全相同的房门晃花了眼,凭记忆按了一个头盔上的感应键,竟然没按错,启动了指引功能:“请输入目的地。”
“能让熊孩子安静点的地方。”褚又时飞快地说,生怕多待一秒吵到隔壁病房,到时候一层楼都闹起来就完蛋了。
头盔快速分析完他的需求:“已定位社管室,右转,十个病房后左转。”
头盔在可视状态下没有浅蓝光束引路,只有语音指导,顶级文明孕育出的高科技十分克制,调高音量也压不住小儿夜啼——小朋友头回坐快车,哭起来十分用力,声浪拖出了尾巴,风一般刮过一间间病房。
到目的地的时候褚又时一口气差点松到底,眼神不由自主的瞟到墙边,门牌上写:社会化练习托管室。
社会化?托管?
褚又时对着门牌上的几个字瞪眼,难以置信地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刚出生的孩子,大脑还没发育呢,做什么社会化练习,从小培养牛马精神吗?
这破头盔是坏了吧,怎么把他引这儿来了。
但腹诽归腹诽,理智上褚又时对医疗区的高科技还保留了信任,况且“蚁穴”里没别人,除了牙牙学语的婴儿,谁还需要托管。
褚又时半信半疑地推开社管室的门,略微低头,就看到三个小孩在地上爬。
几条机械手从地毯开的洞和墙壁伸出来,很人性化地陪小孩子玩玩具。旁边守着个哺育员,闻声转头,指着褚又时说:“婴儿床留在外面。”
原来他指的是门外。褚又时反应过来,退出去将车停好,单手抱着孩子进来。
他将胳膊垫在孩子屁股底下,一只手环抱着腿,半扛着进来。这姿势恰好卡住胸膛,哭了半天的混世魔王被压住了出声通道,抽噎几下试图挣扎起身。
社管室里的地毯也吸音,走在上面几乎无声,褚又时任由孩子自己瞎动,思考了一会,托着他的背放到地上,推到其他小孩身边一起玩玩具。
机械手立刻过来关心,两只手抱起罗莎的孩子,轻轻摇晃。
这孩子不知是真累了还是被扛起来折腾的,放开后还是哭得断断续续,硕大的泪珠攒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地看着褚又时。
褚又时诡异地沉默一会,实在招架不住,问旁边的临时工:“我能走吗?”
既然是托管室,按理来说交给机械手管着就行。但见到其他哺育员在,褚又时就没法毫无心理负担地走开。
医疗机器人交代的语焉不详,这里的“病人”又很特殊,褚又时谨慎得几乎到了畏手畏脚的地步。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求助,身子动了动,沉默片刻才说:“可以。”
褚又时顿时如获大释,彻底放下心,将孩子留给机械手,然后边在心里嘀咕罗莎交给他的任务和栗森,边转身离开。
没想到时机卡的正好,更加聒噪的哭闹声逼近,豁然掀开社管室,挤了进来。
同病房的哺育员慢他几步,此时出场,仿佛搬来了一整座菜市场,哭嚎此起彼伏,屋里的的孩子被吓到一动不敢动,攥紧玩具呆呆地看着黑色巨人一个接一个涌入。
褚又时被迫避到一边,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毕竟最早哭起来的小孩是他负责的,造成这场面的直接责任在他,而他正准备开溜。
他贴着墙根慢慢挪到门口,见其他人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抱着孩子哄,甚至打开了光屏,好像打算长留。
原本还算宽敞的社管室一下拥挤了许多,褚又时越发觉得不对劲,于是拍了拍旁边的哺育员:“请问,要哄完孩子才能回去吗?”
被拍的那人回了头,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似乎在判断褚又时的声音:“新来的?”
长期工作就这点不好,新人问个问题还得先走固定流程,褚又时默默叹了口气,平静道:“是,我今天刚来报道。这里不是托管室吗,为什么大家都不走?”
“不想走呗,你愿意离开随时都可以。”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穿过头盔,变得又闷又重,充满了戏谑的味道。
褚又时皱了皱眉:“哺育员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他答:“照顾产妇,照顾孩子。”
“照顾处于生育周期的女性和孩子”,医疗机器人也是这么说的,产妇排在孩子之前——也许是褚又时想太多,这顺序不代表优先级关系。但以他这段时间里看到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女性居民的遭遇并不好,她们理应获得更多关注。
最大的疑点就是如何受孕。地堡中从未出现女性居民,“蚁穴”的进出也非常严格,她们是怎么怀上孩子的?而且从婴儿的年岁来看,同一间病房里的产妇都是同一时期生产的。
褚又时基本可以确定,地堡缺少的女性全部被困在“蚁穴”中,长年累月不见天日,只能啼哭的婴儿和看不清面容的哺育员相对,光是精神上的摧残就足以打垮一个人。跟孩子比起来,显然他们的母亲更应该被人围起来照顾。
可因为孩子集体大哭,哺育员一窝蜂全出来了,顺理成章地守在社管室不愿离开,那那些产妇该怎么办?
正当他想不通的时候,光屏中的影片已经加载完了,薄薄的光屏逐渐虚化,同时全屋灯光跟着调暗,隐去了原本的陈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