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辅展公府的青帷马车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打破了夜的死寂。车厢内,却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叶苏月蜷缩在车厢一角,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冷得她牙关都在微微打颤。雨水顺着她散乱的发梢滴落,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她不敢去看坐在对面的白守竹。
他依旧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背脊挺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玄色的衣袍同样湿透,更显沉凝,肩头一处被弩箭划破的裂口边缘,隐隐有暗红色渗出,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刺目的对比。他竟受伤了!
是为了救她而受的伤。
这个认知让叶苏月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混杂着后怕、愧疚,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悸动。他方才在荷花池边那雷霆般的身手,那挡在她身前如同山岳般的背影,还有此刻这沉默中透出的压抑怒火与……或许是担忧,都让她心乱如麻。
马车颠簸了一下,白守竹蹙眉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内,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叶苏月。
“你看到了什么?”他开口,声音因受伤和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叶苏月猛地回过神,知道此刻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之前在荷花池边的发现,包括墨线草、池水的腥气、池边埋藏的碎骨,以及那诡异的涟漪,尽可能清晰、简洁地陈述出来,唯独略去了那张警告纸条——那件事,她还需要时间厘清。
白守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碎骨……”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冰冷,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你可看清,是何种骨骼?”
叶苏月摇了摇头:“天色太暗,雨水浑浊,只看清是白色碎骨,数量不少,混杂在墨线草下的泥土里。民女怀疑……绝非牲畜所有。”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道,“而且,那池水的腥气,与寻常水塘鱼腥不同,更接近……腐败的血气。”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白守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久久没有说话。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示着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叶苏月看着他肩头那抹刺眼的暗红,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个虽然被雨水浸湿、但油纸包裹尚好的小药包。
“国公爷,您的伤……”她低声开口,“弩箭虽未深入,但恐淬毒,需尽快处理。”
白守竹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个小小的药包上,又移到她写满担忧与坚持的脸上。
“你会处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略通。”叶苏月答道。外伤处理,本是医者基本功,更何况她常年采药,身边常备金疮药与解毒散。
白守竹默然片刻,竟微微侧过身,将受伤的肩头朝向了她。“有劳。”
这简单的两个字,让叶苏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挪动位置,靠近他。车厢空间有限,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血腥以及一种独特冷冽气息的味道。
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用随身携带的小银刀割开他肩头破损的衣料。伤口不算深,但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果然淬了毒!
她先用干净的布巾蘸取随身水囊中未被污染的清水,仔细清洗伤口,然后取出解毒散,均匀撒在伤处。药粉触及伤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白守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连哼都未哼一声。
叶苏月动作熟练地替他包扎好伤口,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那触感让她指尖微颤,耳根有些发烫。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不敢抬头看他。
处理完毕,她迅速退回原来的位置,仿佛那短暂的靠近耗尽了所有勇气。
“多谢。”白守竹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丝。
“是民女连累了国公爷。”叶苏月低声道。
“若非你今夜冒险一行,也不会让那只一直藏在暗处的老鼠,忍不住露出尾巴。”白守竹语气转冷,“只是,太过鲁莽。”
叶苏月无从辩驳。今夜确实凶险,若非他及时赶到……
“那荷花池,”白守竹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的话题,声音低沉而肃杀,“七年前,顾氏溺毙之后,本国公便觉有异,曾命人暗中查探,却屡受阻碍,甚至折损了几名好手。后来朝局动荡,北境不安,此事便暂且搁置。没想到,他们竟敢将手伸到老太君身上,如今,更是直接对你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