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展公府仿佛一口骤然绷紧的弓。自老太君那夜险死还生后,府内的气氛便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下人们行走间都透着小心翼翼,眼神交汇时带着难以言说的惊惧与猜疑。墨七如同无形的暗影,在府内穿梭,所过之处,连秋虫都噤了声。
叶苏月搬入了静安堂的偏厢,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白老太君。汤药的每一味药材,她都亲自查验,煎熬时更是全程盯守,连煎药用的水,都命人取自她指定的、远离府内水井的一处活泉。饮食更是精细到极致,所有送入静安堂的食材,她必先以银针、乃至亲身浅尝确认无恙。
这番如临大敌的架势,并非小题大做。那碟被掺入不明邪物的蜜渍桂花糕,如同一条毒蛇,揭示了潜伏在暗处的敌人,手段是何等阴险难防。老太君经此一劫,元气大伤,精神愈发不济,多数时候只是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清醒,看着守在床边的叶苏月,浑浊的眼里会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辨的感激与忧虑。
白守竹来过几次,多是夜深人静之时。他并不打扰叶苏月诊治,只是站在床畔,静静地看一会儿沉睡的老太君,那紧绷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压抑的暴戾与冰冷。偶尔,他会与叶苏月简短交谈几句,询问病情,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疏淡,但叶苏月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关于桂花糕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所有经手的厨娘、丫鬟都被严密盘问,甚至动用了些不见光的手段,却始终未能揪出明确的指使者。线索仿佛断在了那浓郁甜腻的桂花香气里。
这日午后,难得秋阳和煦。老太君精神稍好,被老嬷嬷扶着坐起身,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凋零的庭院,轻轻叹了口气。
“人老了,就总想起从前……这府里的荷花池,还是老国公爷在时,特意为我挖的。夏日里,满池荷花开了,他就坐在那边的亭子里,看着我带孩子们在池边玩耍……”老太君的声音沙哑而缥缈,带着无尽的怀念与伤感。
叶苏月正为她调整着安神的香囊,闻言心中微动。荷花池?她想起自己初入府时,似乎远远见过那一片水域,只是当时心事重重,并未留意。
“老太君若是喜欢,待您身子好些,民女陪您去池边走走。”她轻声安慰道。
老太君摇了摇头,眼神黯淡:“去不得了……那池子,早就不是从前的样子了。自从……唉,不说也罢。”她似乎触及了什么不愿回忆的往事,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老太君这欲言又止的话,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叶苏月心中漾开圈圈涟漪。那荷花池,莫非还有什么隐秘不成?
傍晚时分,叶苏月喂老太君服下汤药,看着她安稳睡去,便嘱咐老嬷嬷仔细看护,自己则借着去库房核对药材的名头,走出了静安堂。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清澈,夕阳的余晖给层叠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却驱不散府邸深处那份无形的压抑。她刻意绕了点路,朝着记忆中荷花池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荷花池,周遭便越是安静。不同于府中其他地方的井然有序,这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开来,连洒扫的仆役都少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汽与残荷枯叶混合的、略带腐朽的气息。
穿过一个月洞门,一片颇为开阔的水域映入眼帘。正是深秋,满池荷花早已凋谢,只余下枯黄破败的荷叶与光秃秃的茎秆,歪歪斜斜地立在浑浊的池水里,显得有些凄凉。池水颜色深碧,近乎墨色,看不真切水下的情形。池边有一座六角凉亭,朱漆剥落,显得有几分破败。
这便是老太君念念不忘的荷花池?叶苏月微微蹙眉。这池子给人的感觉,确实不太好,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她沿着池边缓缓行走,目光仔细扫过水面、池岸以及周围的植被。医者的本能让她对环境的异常格外敏感。忽然,她的目光在池边一丛生长得异常茂盛的、颜色深得发黑的杂草上停顿了一下。
这草……她似乎在哪本杂书上见过,名曰“墨线草”,性极阴寒,通常只生长在坟茔、古井等阴秽之地,最易聚集污浊之气。辅展公府如此门第,园圃打理必然精心,怎会任由这等阴寒杂草在池边生长得如此茂盛?
她蹲下身,正想细看,鼻尖却嗅到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这腥气并非鱼腥,而是一种更接近……腐败血液的味道,与她之前研究那张药方时,推演“赤石脂”可能带有的土腥气有些类似,但又混杂了水生物的腥臊。
心头警兆骤生!她猛地站起身,后退几步,离那池水远了些。
这荷花池,绝对有问题!
她回想起老太君的话,“那池子,早就不是从前的样子了”。难道池底沉积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甚至……与府中接连发生的诡异事件有关?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咕嘟”声,自池中心传来。叶苏月凝神望去,只见墨绿色的池水中心,似乎泛起了一圈极不明显的涟漪,随即,一股更浓的腥气随风飘来。
她心中凛然,不敢久留,正欲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假山后,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谁?!”她厉声喝道。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荷的沙沙响动,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