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听竹轩笼罩在一片沉静之中,唯有书案上一灯如豆,映照着叶苏月凝重而专注的侧脸。那张来自张明德太医的未署名药方,如同一个布满迷雾的棋盘,而她,正在与三年前,甚至更早之前的无形对手对弈。
“冰片……”她指尖轻轻点着这两个字,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它与各种药材相遇后可能产生的变化。父亲留下的笔记中,曾提及冰片性烈,善走窜,通诸窍,散郁火。但其性易与他物交融,产生难以预料的效果。那本海外药志上的记载更是语焉不详,只模糊提到某种产自南疆深山的“赤石脂”,色如朱砂,性极阴寒,寻常无害,但若遇高热或与冰片等芳香开窍之物同用,可诱发气血逆乱,症似热毒攻心,实则阴寒蚀脉。
赤石脂……这东西太过罕见,太医院的药材库里未必会有记录。但若当年有人刻意寻来,掺入容贵妃的药中……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如果猜测为真,那幕后之人不仅心思歹毒,对药性的了解也极为精深,才能设计出如此隐蔽的杀局。张太医和父亲,恐怕至死都未能想通,自己那看似对症的良方,为何会变成夺命的毒药。
她必须验证这个猜测!但如何验证?赤石脂难寻,她也不可能拿活人去做此等危险的试验。
正当她心绪纷乱之际,窗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压低嗓音的交谈。
“……老太君又不好了!这次咳得厉害,还带了血丝!”
“快去禀报国公爷!再去请府医!”
叶苏月心中一紧,立刻站起身。白老太君又发病了?而且带了血丝?这绝非寻常!
她来不及多想,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针囊和几样常备的急救药材,推开房门。院外,两个丫鬟正神色仓皇地准备往静安堂跑。
“我跟你们一起去。”叶苏月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丫鬟们见到她,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点头。
静安堂内灯火通明,气氛比前次更加紧张。白老太君靠在引枕上,面色潮红,胸口剧烈起伏,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点点殷红的血沫,溅在素色的寝衣上,触目惊心。老嬷嬷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不停地为她抚背。
府医已经赶到,正搭着脉,眉头紧锁,额上满是冷汗。
“如何?”一个沉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白守竹不知何时已赶到,他仅披着一件外袍,墨发未束,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目光先是落在老太君身上,随即锐利地扫向府医。
“回国公爷,”府医声音发颤,“老太君……此乃急火攻心,灼伤肺络,以致咳血。脉象浮洪躁动,乃……乃大凶之兆啊!”他开的方子重在温养,根本应对不了如此急症。
白守竹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意。
“让开。”叶苏月拨开挡在身前的府医,快步走到床前。她先是观察老太君的气色和咳出的血沫——血色鲜红,夹杂泡沫,确是肺络损伤之象。但她注意到,老太君虽然面色潮红,但手足却有些发凉,且眼神涣散,并非纯粹实热之症。
她伸手搭脉。指下脉象果然如府医所言,浮取洪大躁动,仿佛体内有一团烈火在燃烧。但她凝神细品,却在那躁动之下,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却坚韧异常的弦紧之象,沉取时,更能感到一种底子的虚寒。
这不是简单的急火攻心!这是外热内寒,虚阳外越,被某种因素骤然引动,导致阴不敛阳,龙雷之火上奔,灼伤了最娇嫩的肺络!
“老太君今日可曾受过什么刺激?或是用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叶苏月一边快速打开针囊,一边急声问道。
老嬷嬷哭着摇头:“没有啊!老太君今日精神本还好,晚膳后说有些闷,便在窗边坐了会儿,看了会儿院子里的落叶,不知怎的,就忽然伤感起来,说了几句……几句关于已故老国公爷的话,接着就开始咳嗽,越来越厉害,就……就见血了……”
睹物思人,情志波动?这确实可以引动心火。但以老太君目前的身体状况,寻常的伤感,绝不足以引发如此猛烈的症状!定然还有别的诱因!
叶苏月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床榻周围。矮几上放着半盏未喝完的安神茶,旁边还有一小碟未曾动过的蜜渍桂花糕。她的视线在那碟桂花糕上停顿了一瞬。
“这糕点……”她指着那碟桂花糕。
“是厨房新做的,说是用了今秋最新的金桂,蜜也是上好的秋蜜,送来给老太君尝个鲜,老太君说没胃口,只闻了闻,并未食用。”老嬷嬷连忙解释。
未食用?叶苏月心中疑窦更甚。她凑近那碟桂花糕,轻轻嗅了嗅。浓郁的桂花甜香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与她之前在永安公主赏荷宴上闻到的那“赤血幽兰”的甜腥气,以及……她脑海中推演的“赤石脂”可能带有的那种极淡的土腥气,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之处!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有人在这看似无害的糕点中做了手脚!利用桂花浓郁的香气,掩盖了那极其微量的异样气息!老太君虽未食用,但近距离嗅闻,那通过呼吸吸入的微量成分,对于一个心脉衰竭、阴阳失衡的久病之人而言,已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手段,与她推测的容贵妃案中的下毒手法,何其相似!都是利用难以察觉的微量之物,通过非直接服用的方式,诱发致命的症状!
“怎么了?”白守竹察觉到她神色有异,沉声问道。
叶苏月猛地回过神,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救命要紧!
“国公爷,老太君此乃虚阳暴越,危在顷刻!需立刻引火归元,镇摄浮阳!”她语速极快,手下已捻起一根银针,“府医之前的方子过于温吞,此刻需用猛药!请立刻按我之言备药!”
她迅速报出几味药名:重剂量的肉桂、牡蛎、龙骨、赭石,佐以少量黄连清上焦浮火,再用一味性味咸寒的“咸秋石”作为反佐,引热下行。
这方子与府医平日所用截然不同,甚至有些违背常理。府医听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