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白日里的喧嚣与动荡尽数吞噬。叶苏月独立于小院之中,耳畔似乎还回响着白守竹离去时那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以及他留下的那句意味不明的“静候佳音”。院外看守的身影在灯笼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鬼魅,无声地提醒着她此刻身陷囹圄的处境。
伯父下狱,家被查封,自身被软禁,甚至父亲身后之名也遭污蔑……这一连串的打击如同冰锥,刺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冷。然而,在这极致的寒冷与孤立无援之中,白守竹的出现,就像是在无边黑暗里点燃的一簇幽蓝火焰,既带来了微光,也蕴含着能将人灼伤的危险。
与虎谋皮?她岂会不知。辅展公白守竹,年未而立便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倚重三分,太子李安在他面前恐怕也要收敛几分储君威仪。这样的人,心思之深,手段之狠,绝非她能轻易揣度。他口中的“交易”,代价几何?她不敢细想。
但,她还有选择吗?
就像溺水之人,即便抓住的是一根带刺的浮木,也会拼尽全力握紧。她此刻,便是那濒临溺毙之人。白守竹,就是那根浮木。
回到冰冷简陋的屋内,叶苏月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就着微弱的月光,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银针。父亲的冤屈,母亲的惨死,伯父的构陷,叶苏玉的背离,李安的厌弃……一桩桩,一件件,在她脑海中清晰地闪过,最终凝聚成一股冰冷而坚硬的决心。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挣脱这牢笼,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查清真相,去讨回公道!
白守竹需要她做什么?无非是看重她这一身或许与众不同的医术,能为白老太君续命,或许……还能为他解决一些不便明言的麻烦。而她,需要借他的势,他的权,来破开眼前的死局,甚至,撬动那看似固若金汤的仇敌之门。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博弈。她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在这场交易中,赢得喘息之机,乃至更多。
接下来的两日,叶苏月表现得异常安静。她按时吃饭、服药,在允许的范围内缓慢活动着伤腿,大部分时间则是对着窗外发呆,或是翻阅手边仅有的几本医书,一副听天由命、惶惶不安的模样。她甚至在与送饭仆役的短暂接触中,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惧和软弱,低声询问伯父的情况,以及宫里的态度。
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必然会被汇报给曹如意,或许……也会传到白守竹耳中。她需要麻痹那些监视者的神经,也需要让白守竹看到,她并非毫无弱点的莽撞之人,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隐藏锋芒。
就在她被软禁的第四日午后,小院那扇紧闭的门,再次被打开了。
这次来的,不是白守竹,而是曹如意身边一位姓孙的掌事太监。孙太监面色依旧严肃,但语气却比前几日缓和了许多。
“叶姑娘,收拾一下,随杂家出去一趟。”
叶苏月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适当的疑惑和一丝不安:“孙公公,这是……要去何处?”
“辅展公府递了帖子入宫。”孙太监言简意赅,“白老太君旧疾突发,情况危急,太医院几位擅长此道的太医皆随圣驾去了西山温泉宫。府上指名,请姑娘过府一试。皇上恩准了。”
果然来了!叶苏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白守竹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恰逢其会”、“皇命难违”的方式,将她从这软禁的牢笼中暂时带离。
她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点点头:“民女遵旨。请公公稍候,民女取药箱。”
她的药箱并未被收走,这或许也是曹如意或者说皇帝的一种默许——她还有用。
再次踏入辅展公府,心境与上次已截然不同。上一次,她是被刘太医引荐,带着几分试探和赚取诊金的心思而来;而这一次,她是作为一枚棋子,或者说一个潜在的“合作者”,被这府邸的主人,以这种方式“请”了进来。
静安堂内气氛凝重。白老太君躺在拔步床上,面色灰败,呼吸急促而微弱,比叶苏月初见时更加不堪。几位府医围在床边,皆是束手无策,额上见汗。
白守竹站在床尾,负手而立。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更显得身形挺拔,气质沉凝。见到叶苏月进来,他目光扫过,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示意她上前诊治。
叶苏月也不多礼,径直走到床前。她先仔细观察了老太君的气色、瞳仁,又俯身细听其呼吸声,心中便已有了几分猜测。她伸出手指,搭上老太君枯瘦的手腕。
脉象沉细欲绝,时而如游丝,时而又有片刻躁动,乃是心阳衰微,阴寒内盛,已现脱厥之兆!比之上次诊断,凶险了何止数倍!
“老太君今日用了何药?饮食如何?可曾受过什么刺激?”叶苏月一边凝神诊脉,一边快速问道。
一旁伺候的老嬷嬷连忙回道:“今日并未用药,早膳只用了几口清粥,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说心口憋闷,喘不上气,然后就……”
叶苏月目光锐利地扫过床头的矮几,上面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参汤碗。她端起碗,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不对!这参汤的气味……除了老山参的甘醇,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甜腥!这味道……与她之前在永安公主赏荷宴上闻到的那株“赤血幽兰”(摄魂妖姬)的香气,有几分相似,但又淡薄许多,且被参汤的浓郁气味所掩盖,若非她嗅觉异常灵敏,几乎难以察觉!
是巧合?还是……
她心头剧震,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放下碗,转身看向白守竹,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国公爷,老太君此乃阴寒直中厥阴,心阳暴脱!情况危急,寻常汤药恐已不及!民女需立即为老太君行针,激发残存阳气,固脱回逆!”
白守竹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看不出情绪,只沉声吐出一个字:“可。”
得到允许,叶苏月不再迟疑。她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那套她视若生命的银针。针囊摊开,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摒除一切杂念,此刻,她只是一名医者。手指捻起一根三寸长的毫针,精准地刺入老太君头顶的百会穴,轻轻捻转。紧接着,又是几针,分别落在人中、内关、足三里、涌泉等要穴。她的动作快、准、稳,下针如有神,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和沉稳。
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年轻女子施为。白守竹的目光始终落在叶苏月身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额角因紧张而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那双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的手。
行针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老太君灰败的脸色竟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急促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平缓悠长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那濒死的迹象,明显被遏制住了!
叶苏月轻轻吁出一口气,小心地起出银针。她的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暂时无碍了。”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对白守竹道,“但老太君元气大伤,需立即用药。民女需重新拟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