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药,足足喂了半个时辰,才总算见了底。
喂完药,叶苏月已是额角见汗。她示意宫人将李安放平,自己则拉过一张绣墩,坐在榻边,寸步不离地守候着。她需要观察服药后的反应,随时调整后续方案。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暴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琉璃窗,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浊冲刷干净。
殿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李安潮红的脸色开始慢慢褪去,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胸口剧烈的起伏也逐渐平缓下来,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艰难。最危险的时候,似乎过去了。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叶苏月再次为他诊脉,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躁动浮越之气已明显被压制下去。她提笔,又写了一张调理的方子,交给刘太医:“危险已过,后续按此方温养即可。切记,循序渐进,不可再妄用猛药。”
刘太医接过方子,连连称是,看向叶苏月的目光中,已带上了由衷的敬佩。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李安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和迷茫,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守在榻边、面色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叶苏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叶苏玉见状,立刻扑到榻前,握住他的手,喜极而泣:“殿下!您终于醒了!您吓死阿玉了!”
李安的目光掠过叶苏玉,最终仍定格在叶苏月身上。他的眼神复杂,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他似乎想从叶苏月脸上找出些什么,是幸灾乐祸?是故作镇定?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他只在叶苏月眼中看到了一片平静的湖面,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你……”他终于沙哑地开口,声音微弱,“……救了孤?”
叶苏月站起身,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姿态疏离而恭敬:“民女只是尽了医者的本分。殿下既已无碍,民女告退。”
她甚至没有去看叶苏玉那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也没有等待李安的任何回应,提起药箱,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个从鬼门关抢回一条性命的人,与她毫无干系。
“叶苏月!”李安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叶苏月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李安望着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雨幕中,心头莫名一空。殿内浓郁的药香萦绕在鼻尖,这熟悉的、曾属于她的气息,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和……失落。
他忽然想起断肠崖下,想起她捧着紫须参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自己曾脱口而出的“不自量力”和“哗众取宠”……
而刚才,在他生死一线之际,是她用那般果断甚至堪称狠厉的手段,将他拉了回来。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没有一丝挟恩图报的意味,仿佛他李安的性命,于她而言,真的就只是一份“医者的本分”。
这与叶苏玉时刻不离的温柔陪伴、泪眼婆娑的担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叶苏玉敏感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异样,轻轻依偎过来,柔声道:“殿下,您醒了就好。月儿她……性子冷,您别介意。这次多亏了她。”
李安收回目光,看着身边温柔婉约的未婚妻,勉强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孤知道。这次,辛苦你和……她了。”
然而,他心底那个关于“青松山下”的模糊影子,以及叶苏月那双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眸,却在此刻奇异地重叠了一下,让他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动摇和困惑。
殿外,暴雨如注。
叶苏月走出东宫,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她却毫不在意,反而仰起脸,任由雨水冲刷着面颊,仿佛要洗净方才在那座宫殿里沾染的所有气息。
东宫的药香,浓烈而苦涩,一如那里的人心。
而她,已亲手在其中,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怀疑、关于审视,或许……也关于颠覆的种子。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她深吸一口带着雨腥气的冰冷空气,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银针——那是她惯用的医针,也是她防身的武器,更是她提醒自己永远保持清醒的警钟。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一步步走进了茫茫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