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着。”阿德里安干脆地拒绝,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你那身板,睡一晚上这玩意儿明天就别想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动手将上面那条原本属于他的、铺得平整的深灰色被褥往里推了推,空出外侧约莫三分之一的位置。
“就这样。”他言简意赅地宣布,仿佛在部署战术,“总比那破椅子强。”
爱林看着那张被划分开的床铺,冷茶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计算。
共享睡眠空间,距离远小于安全的阈值。
但理性分析显示,这确实能保证双方获得比蜷缩在躺椅上更充分的休息,有利于维持次日行动效率。
“……好。”他最终接受了这个方案,声音轻缓。
夜深了,油灯被吹灭,房间陷入黑暗与寂静。
两人各自躺在床的一侧,中间隔着无形的界限。
爱林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另一侧的、阿德里安身上散发出的温热,以及那平稳深长的呼吸声。
属于阿德里安的、混合了冷冽、硫磺与一丝淡淡药剂的气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清晰地萦绕在他周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包围圈。
他闭上眼,大脑依旧在后台处理着北境的数据,但那些纷繁的信息流似乎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肩胛伤处的钝痛依然存在,却在温暖的包裹下变得可以忍受。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沉入一种非典型睡眠状态时,他感觉到身侧的阿德里安似乎翻了个身,面向了他这边。
然后,一句低沉到几乎含在喉咙里的话,伴着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际:
“睡吧。”
那声音褪去了所有白日的冷硬,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让人松懈下来的柔和。
爱林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但在那片无人得见的黑暗里,他向着那温暖源头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蜷缩了一点点。
——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爱林便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中醒来。
他不是被噩梦或生理时钟惊醒,而是被一种稳定的温暖和规律的心跳声从深沉的休息中轻柔地带回现实。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完全转向了阿德里安那一侧,额头几乎要抵到对方宽阔的肩胛骨,整个人蜷缩在属于阿德里安的那半边被褥里,被那股令人安心的、混合了冷冽与硫磺的气息完全包裹。
更让他大脑短暂宕机的是,阿德里安的一条手臂,正自然地横亘在他腰侧的上方,没有真正触碰,却形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带有保护意味的屏障。
“……”
爱林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共享睡眠空间已超出常规,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更是彻底打破了安全距离的阈值。
他大脑的理性模块立刻启动,分析着当前状况的异常性与潜在风险。
然而,预期的警报并未拉响。
相反,一种深层次的、源于身体本能的松弛感,让他无法立刻执行“撤离”指令。
昨晚,是他记忆中极少有的、没有被黑暗记忆碎片侵扰的睡眠。
就在他的思维核心因为这陌生体验而微微发烫时,头顶传来带着睡意的、沙哑的声音:
“醒了?”
阿德里安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像被晨露浸润过。他动了动,横在爱林上方的手臂自然地收回,仿佛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睡姿。
他没有看向爱林,而是望着逐渐亮起的窗户,白金色的瞳孔在清晨的微光中像尚未完全点燃的炭。
“……嗯。”爱林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时的细微鼻音。
他迅速但并非仓促地坐起身,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睡衣领口。
阿德里安也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目光扫过爱林,在那头依旧束得整齐、但几缕春日青发丝因睡眠而略显柔顺地贴在颊边的短发上停留了一瞬。
“没做噩梦?”他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爱林怔了怔,随即客观评估:“没有。”
阿德里安几不可查地扬了下嘴角,似乎对这个“报告”很满意。
“那就好。”他利落地翻身下床,走向水盆,用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
爱林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低声补充道:“……谢谢。”
阿德里安用布巾擦脸的动作顿了顿,从布料上方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询问。
爱林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昨晚阿德里安扔给他的那张薄毯上,它被整齐地叠好放在枕边。
“……毯子。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那种因有人在侧而带来的安宁。
“……休息环境。”
阿德里安擦干了脸,将布巾搭好,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了的陶杯在手里转了转。
“没什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不想带个因为没睡好而反应迟钝的搭档去北境。”
他放下杯子,看向爱林,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动作快点,十分钟后出发。”
说完,他率先拿起行囊,推开门走了出去,将清晨微冷的空气放了进来。
爱林独自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那折叠整齐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