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答得流畅自然,将可能存在的异常完美地归因于合理的工作理由。他甚至在话语末尾,加上了一个恰当的、表示无奈的小小停顿。
阿德里安不置可否,只是那双白金色的眼睛依旧钉在他脸上。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阿德里安移开了视线,目光扫向廊窗外逐渐熙攘起来的庭院。
“报告已经提交了。”他陈述道,算是结束了上一个话题。
“效率令人钦佩。”爱林适时地给予符合身份的赞赏,语气温和有礼。
“大主教安排了新的任务。”阿德里安接着说,语气平淡,“关于城内近期几起异常的魔力枯竭现象。下午出发。”
“我明白了。”爱林微微颔首,“我会准时到场。”
对话到此,本该结束。爱林已经准备侧身离开。
但阿德里安却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却直刺核心的精准:“你似乎很擅长……处理与‘过去’相关的事务。”
爱林正准备移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住了。那停顿短暂到几乎不存在,若非阿德里安一直注视着他,绝无可能发现。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只是那双冷茶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精密的齿轮,因为一个意外变量的投入,而产生了瞬间的、微小的卡顿。
“清除污秽,抚平伤痕,引导迷途者……这都是教廷的职责,也是我的工作。”爱林的声音平稳依旧,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属于牧师的标准答案。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重新定义了“处理”这个词。
阿德里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不是答案,而是那一瞬间几乎不存在的“卡顿”。
“下午见,维登牧师。”他最终说道,侧身让开了道路。
“下午见,弗拉曼先生。”
爱林微微颔首,从容地从他身边走过,步伐稳定,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
只是,在他与阿德里安错身而过之后,那完美弧度下的嘴唇,几不可闻地抿紧了一线。
而阿德里安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仿佛与周遭光明明媚环境格格不入的背影,白金色的瞳孔里,若有所思的光芒微微闪动。
——
圣罗兰教堂高大的雕花木门外,午后的天光显得有些苍白,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阿德里安·弗拉曼抱着臂,靠在门廊的石柱上,闭目养神,仿佛周遭往来信徒的低声祷告与他无关。
直到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靠近。
他睁开眼,白金色的瞳孔映出爱林·维登的身影。
漂亮的牧师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银白色牧师袍,连发梢都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十分洁净的皮质工具袋。
“可以出发了,弗拉曼驱魔人。”爱林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阿德里安直起身,没说什么,只是迈开长腿走在前面。爱林自然地落后他半步,两人沉默地穿过教堂前庭,汇入中心城的人流。
一路无言。
旧城区的空气似乎都粘稠些,混杂着各种市井气息。
他们按照报告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炼金工坊,门上的铃铛在他们进入时发出干涩的声响。
工坊主人是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搓着手,脸上写满了焦虑。
“大人,您可要帮帮我啊!”他几乎要哭出来,“一夜之间,全完了!我的水晶,我的符文……都成了废品!”
阿德里安抬手,止住了他靠近的趋势,声音冷淡:“具体位置,带我们看。”
“好,好,这边……”
工坊内部有些凌乱,空气中残留着各种草药和矿物的味道。
阿德里安的目光扫过那些失去光泽、变成灰扑扑石块的水晶,眉头微蹙。
他没有去碰,只是走近,微微俯身。
“感觉不到残留的汲取波动,”他沉声道,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爱林说,“太干净了。”
爱林没有靠近货架,他的视线在工坊的角落、地面、以及天花板的缝隙间游移。他走到一个堆放废弃材料的角落,那里积着薄灰。他蹲下身,打开工具袋,取出一把银质小镊子和一个透明晶片盒。
“弗拉曼先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请看一下东南角天花板与墙壁的接缝处,是否有异常?”
阿德里安依言抬头,白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似乎能捕捉到更多细节。“有一些……蛛网?不,颜色不对,是灰白色。”
“不是蛛网,”他站起身,将盒子展示给阿德里安看,“是这种粉尘。能量被彻底抽干后留下的……‘灰烬’,或者说,是那种汲取方式特有的排泄物。”
阿德里安凑近看了看,那粉尘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能追踪源头?”
爱林用镊子极其小心地从地面的积灰中,夹起几粒几乎看不见的、闪着微弱磷光的苍白色粉尘,放入晶片盒中封好。
“单靠这个很难,”爱林冷静地分析,“但结合所有案例地点,可以勾勒出它的活动范围和行为模式。它偏好稳定的、无主的魔力源,行动谨慎,几乎不留痕迹,除了这个。”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盒子。
他们又走访了另外两处报案点,一家附魔道具店和一个公共魔力井节点,情况都类似。
随着线索拼凑,目标区域被锁定在旧城区深处,靠近废弃下水道网络的地方。
站在那散发着浓重潮气和腐败气息的下水道入口前,爱林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住了。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套,呼吸频率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
阿德里安瞥了他一眼。
“你在上面等。”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下面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爱林却摇了摇头,脸色虽然更苍白了些,但眼神依旧冷静。
“我的观察和推理能力在下面同样有效。而且,”他举起手中的工具袋,“现场环境和这种粉尘的关联性,需要实时记录和分析。你对魔力敏感,但我对‘痕迹’更在行。”
他说的有理有据。
阿德里安静默地看了他两秒,没再反对,只是转身,指尖“噗”地一声燃起一团幽蓝火焰,率先弯腰踏入了那片黑暗。
爱林深吸了一口气,这动作更像是一种生理准备而非心理建设。他调动起全部精神,将感官敏锐度提到最高,同时在内心里构筑起更坚固的屏障,以抵御外界环境持续不断的精神污染。
然后,他跟着那簇跳动的蓝火,步入了散发着恶臭的、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