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踏入这狭小的空间,只是站在门廊的阴影交界处,仿佛自身便是光与暗的界限。
“爱林,”大主教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关怀,但爱林能听出那底下冰层般的冷静,“你总是如此…高效。科尔夫主教的不幸,令人扼腕。”
爱林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嘴角惯常的、练习好的微小弧度也未扬起。
“风雨无常,皆是神意。”
他平静地回应,冷茶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映不出任何情绪。
大主教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目光却似有实质般扫过爱林的脸。
“神意难测,但人事需尽。‘血库’孤儿院的余烬,需要彻底清扫。地下审讯室那边,驱魔人阿德里安·弗拉曼已先行抵达。”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爱林,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我需要你,现在去与他汇合。后续的‘清理’,由你们共同负责。”
血库孤儿院。
这个词汇在爱林脑中划过,未激起任何情感涟漪,只如同一行待处理的冰冷数据。
他瞬间计算出数种大主教此举的意图:或许是看重他与阿德里安截然不同的能力可形成互补,或许是试探,或许……
是更深层的、关于他“过往”的考量。
“我明白了。”
爱林没有询问,没有犹豫。他绕过忏悔席,向门口走去,银白的袍角在移动中未曾触及两侧的木壁。
在与大主教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听到极轻的补充:“弗拉曼驱魔人…方式有些特别。愿你们合作愉快。”
爱林脚步未停,只给大主教留下半个侧影。
他推开忏悔室厚重的门,步入教堂空旷的回廊。廊壁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石地上。
颀长,秀丽,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的疏离。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着通往地下审讯室那幽暗阶梯的方向走去。
——
地下室。
狭窄的石廊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稀疏魔晶石散发着幽蓝的光。
空气里混杂着古老石料的潮气、消毒药水的刺鼻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刚从隔壁审讯室飘散出来的焦糊味——
那是血肉被高温瞬间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通道尽头,一扇半开的铁门内热气蒸腾,硫磺与血肉焦糊的气味愈发浓烈。
爱林在门前停下脚步。
一股热浪袭面,带着硫磺和灰烬的气息。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堵在了门口,几乎吸走了廊道里所有的光。
那人深灰色的驱魔人制服上还蒸腾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脚边不远处一片焦黑的痕迹在地面上蔓延,其中依稀可见些许非人的、晶化的残骸,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正将一柄红色佩剑收回腰间的剑鞘,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刚结束杀戮的余韵。
爱林的目光掠过那处焦痕,精确评估着残留魔力的强度与属性——压倒性,纯粹的火,偏向毁灭,控制精度极高。
几乎在爱林停步的同一瞬,对方转过了身。
白金色的瞳孔,在幽暗光线下如同两块冷却的熔岩,瞬间锁定了门口的爱林。
正是回廊下的那双眼睛。
对方的眼神里没有重逢的惊讶,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冰冷的审视。
如同鹰隼打量突然闯入领地的生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爱林的视线平静地掠过阿德里安肩宽腰窄的体格,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的、无动于衷的平静。
“弗拉曼驱魔人?”
片刻后爱林率先开口,脸上亦没有任何偶遇的惊讶,也没有故作的熟稔。温和的声音透过微浊的空气,显得十分清冽。
“我是爱林·维登牧师。关于‘血库’孤儿院后续清理事宜,大主教让我与你对接。”
他向前一步,踏入审讯室,同时向阿德里安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与这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
阿德里安也看到了爱林。他的目光在近距离接触到对方那过于秀丽的容貌时,极轻微地顿了一下,但迅速被审视所取代。
鼻翼微动,没有闻到任何血腥或污秽,只有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果酒甜香。
他的视线从爱林冷茶色的眼睛,缓缓移到对方伸出的手上。
短暂的停顿后,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阿德里安·弗拉曼。”他报上名字,声音比爱林预想的要低沉,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内容却带着驱魔人特有的冷硬,“清理完毕。没有活口,没有痕迹。”
简洁残酷,如同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同时,他松开了手。
就在双手分离的瞬间,爱林敏锐地捕捉到,阿德里安那白金色的瞳孔几不可查地转向了自己来时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寒暄或疑问,只有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确认。
确认他身后是否跟着尾巴,或者其他的眼睛。
爱垂下眸。
他让自己的嘴角按照社交礼仪模型,在分离后的第2.4秒,恰到好处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毫无破绽的弧度。
“很好。”他回应,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对方刚才只是汇报了一件寻常公务,“效率值得赞赏。”
他没有对“没有活口”发表任何道德评判,毕竟那只是一个需要达成的技术指标而已。
阿德里安看了爱林一眼,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审讯室更深处通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