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夏栀礼清理了小羊蹄部的伤口,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根深嵌的尖锐草刺。
伤口清理干净后,夏栀礼每日早晚都为小羊换药。
夏栀礼还拉着娜仁花的手,教她用手势判断山羊是否疼痛——轻轻按压伤口边缘,观察山羊的反应;仔细倾听它的叫声,是尖锐的痛呼还是平稳的低鸣。
五日后,那只小山羊已经能跟着羊群奔跑如初。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悄无声息地在部落里传开。
几天后,几个年轻的牧民趁着夜色,悄悄来到牛棚找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汉人姑娘,你知道……怎么让马不咳嗽吗?”
夏栀礼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夏栀礼立刻请之前还算友善的巴雅尔帮忙,让他收集一些牧民日常放牧、交流的对话片段。
又拜托善良的萨仁高娃,模仿那些话语的发音给自己听。
她发明了一套独特的“图像联想记忆法”。
比如,她会画一头流着鼻涕的马,在马鼻子旁边用汉字标注,再写上萨仁高娃教她的蒙语发音“mori hamar”(马鼻子),然后画一个箭头,指向一瓶药水的图画,旁边标注“emen us”(药水)。
仅仅七天之内,凭借着这种近乎疯狂的图文记忆方式,夏栀礼已经能基本听懂日常的放牧指令,甚至能用简单的蒙语短句,说明牲畜的常见病情和处理方法。
牧民们私下里惊呼:“这个汉人女人的脑子是铁打的吗?”
春祭前夕,部落里最重要的一匹神马“苍雷”,突然发起跛行,右前蹄的蹄底开始溃烂流脓,散发着恶臭。
都兰立刻断言,这是夏栀礼这个“外来者”触怒了山神,神马“苍雷”的病,就是“山神震怒”的体现。
她宣布,必须立刻将夏栀礼绑在祭台上,并且连续焚烧三日祭品,才能平息神怒。
这一次,夏栀礼没有等待。
夏栀礼直接走到众人面前,请求达楞太允许她检查神马。
在得到默许后,她仔细查看了马蹄,凭借现代兽医学知识,立刻判断出这是由于春季牧场潮湿、马厩清洁不当引起的蹄部真菌感染,也就是“蹄叉腐烂”。
夏栀礼当众取出自己这几天研磨出的抗霉菌药粉——用硫磺和煅烧过的石膏按比例混合而成,请求达楞太“给她一次机会”。
“不是神罚。”
夏栀礼看着达楞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用还不太流利的蒙语说:“是湿气,生了毒。就像……奶酒放久了,会变酸一样。”
达楞太沉吟良久,整个部落的勇士都屏息等待着他的决定。
最终,他缓缓开口:“就让你试一次。如果无效,你和都兰的说法,就按部落的旧规处置。”
这是赌上性命的一搏。
在所有人的围观下,夏栀礼熟练地用消过毒的小刀剪除腐肉,清洗创口,再均匀地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洪亮的声音,说出了一段她从巴雅尔那里学来的古老谚语:
“The strange stone that fell into the mountains is often considered a symbol of good omen.(落入山中的奇异石头,常被认为是好兆头的象征。)”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她竟然能完整说出这样复杂的谚语。
都兰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这谚语是支持她的说法的。
但夏栀礼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震惊。
夏栀礼用更清晰的逻辑补充道:“但是,石头滚下来,是因为山坡很陡,不是山神在后面推。”
全场哗然!
夏栀礼不仅听懂了他们关于禁忌和神启的话语,更用他们自己的谚语,揭示了背后简单而深刻的自然逻辑!
这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剖开了蒙昧与迷信的外壳,让理性的光芒照了进来。
都兰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手中那串象征着神权的铜铃,无力地垂落在胸前,再也摇不出半点声响。
深夜,万籁俱寂。
夏栀礼正在整理她新制作的《畜牧常用语图解手册》,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是娜仁花。
小女孩独自一人前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用碎布缝制的小羊玩具。
她怯生生地走到夏栀礼面前,将玩具递给她,然后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清晰地用汉语说道:“谢……谢。”
夏栀礼的心猛地一颤,刚要回应,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
铁木尔策马而来,在牛棚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手中拎着一个油布包裹,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口,将包裹轻轻放在门槛上。
那包裹里,是一套崭新的书写工具:一捆削得整整齐齐的细炭条,一叠刮得平滑如纸的桦树皮,还有一个用鹿筋线仔细装订起来的、空白的本子。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文对照表,终于开口。
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夏栀礼的耳中: “你说得越多,他们就越不敢烧你。”
说完,他转身,牵马,利落地跃上马背,再次融入无边的夜色。
夏栀礼怔怔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门槛上的礼物,又看看墙上的图表。
她弯腰,拾起那个空白的册子,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一次,她终于有了可以为自己发声的笔和纸。
这一次,她终于能为自己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