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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这舌头,比马缰还难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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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云层,将废墟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凄凉。

牛棚的残梁还在冒着最后一丝余烟,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牲畜皮毛烧焦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夏栀礼蹲在角落里,指尖在一片焦黑中拨动。

那本记录了羔羊体温、用药反应和病程变化的炭笔笔记本,如今只剩下几片蜷曲的、一碰即碎的灰烬。

那是夏栀礼在这片草原上立足的唯一凭依,是她所有心血的凝结,现在,都成了风中飞散的尘埃。

夏栀礼指尖抚过那脆弱的焦黑纸页,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闷得喘不过气。

昨夜,她救了那些小羊,甚至在混乱中也救了人,但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她眼中瞬间亮起的强光,只是应急手电在烟尘中折射出的光束。

那个名叫铁木尔的男人,如天神下凡般救下众人,却又像一阵风,一句话都未曾留下便消失在夜色里。

夏栀礼甚至连一句最简单的“谢谢”都来不及说,也说不出口。

在那种所有人都视她为不祥的氛围里,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糟糕的,是清晨的阳光并未驱散人们心中的阴霾。

几个半大的孩子远远地躲在帐篷后面,指着她的方向,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和蒙语混杂着尖叫:“发光眼!妖怪!”

被她救过的小女孩娜仁花,吓得一头扎进母亲都兰的怀里,浑身发抖。

都兰紧紧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摇动着手腕上那串古旧的铜铃,铃声清脆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频率。

她高声用蒙语念诵着祷词,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夏栀礼。

“汉人女子的眼睛里藏着狼的魂!”都兰的声音在清晨的静谧中回荡。

“是她引来了长生天的惩罚,这场风灾就是警告!”

人群中立刻泛起窃窃私语,一道道或恐惧、或怀疑、或厌恶的目光,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在夏栀礼的身上。

就连之前对她还算友善的巴雅尔,此刻也低着头,不敢再靠近她一步。

夏栀礼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午后,夏栀礼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夏栀礼在废墟旁铺开一块还算干净的毛毡,用一截烧黑的木炭,在一张处理过的羊皮上,重新绘制病历观察表。

没有纸,就用羊皮;没有笔,就用炭条。

世界可以毁灭她的工具,但毁灭不了她脑中的知识。

夏栀礼正一笔一画地标注着“发热→隔离→艾草熏蒸”的流程图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阿木尔。

他驻足片刻,目光落在她画的图表上,忽然伸出手指,点着那两个汉字——“发热”。

接着,他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口吻,说出了一个蒙语单词:“haluun。”

夏栀礼猛地抬头,那一瞬间,她感觉整个灰暗的世界都亮了!

眼中燃起的光芒,比昨夜手电的光束更加炽烈。

这是这么多天来,第一个愿意主动教她词汇的人!

夏栀礼几乎是本能地从腰间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那块羊皮卷的边缘,用力刻下汉字“热”,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光芒的太阳符号作为标记。

阿木尔怔住了,他似乎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记录。

他看着那个太阳,又看看她亮得惊人的眼睛,嘴角竟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这一个单词,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禁闭的大门。

当晚,夏栀礼借着昏暗的火光,将所有她已知的、可以通过肢体语言表达的症状词汇,全部分类整理成三栏表格:病症表现(汉字+图画)、应对措施(汉字+图画)、对应蒙语(等待填充)。

夏栀礼将这张巨大的羊皮贴在牛棚残存的内墙上,像对待一份严谨的动物行为学日志一样,开始了自己的语言推演。

第三日,新的危机再次降临。

娜仁花那只曾经被夏栀礼处理过伤口的瘸腿小山羊,不知为何又开始跛行不止,并且拒绝进食。

都兰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宣称是“山神的诅咒去而复返”,坚持要用河床里挖出的“山神泥”,混合着草药涂抹在小羊的患处,并且要当众举行一场驱邪仪式。

夏栀礼挤过人群,想要上前查看小羊的伤口,却被都兰一把推开。

“滚开!你这个不祥的女人!别想再用你的妖术玷污神圣的牲畜!”

情急之下,夏栀礼顾不上许多。

夏栀礼冲回自己的角落,取来清水,抓了一把盐粒和一小撮干净的草木灰,当着所有人的面,迅速调配出简易的消毒液。

夏栀礼撕下自己干净的衣角,浸湿后便要上前为小羊清洗创面。

“你敢!”都兰怒斥她亵渎神灵,挥舞着手中的铜铃就要朝她打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娜仁花突然挣脱母亲的怀抱,像只受惊的小鹿,扑到夏栀礼身前,张开双臂护住她,用结结巴巴、含混不清的蒙语对着众人大喊:“她……她治好过我!”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小女孩身上。

夏栀礼心中一暖,趁此机会,她指着小羊的伤口,模仿着腐烂、化脓的动作,又做出红肿疼痛的表情,然后指向自己的眼睛,用力地、坚定地摇头,示意自己“不是妖”。

一直站在远处人群后的部落首领达楞太,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汉人女子清晰的逻辑表达,看着那个小女孩勇敢的维护,最终,他没有开口,但也并未阻止。

他的沉默,就是一种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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