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姑娘’绕着人群走,她的步子迈的极慢,视线一寸寸审视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她嗤笑着,笑错付十年光阴,笑程家识人不清,笑自己所托非人,更笑这些张牙舞爪的旁观者。
萧轻白感到心脏抽痛,他与程姑娘何尝不是同病相怜之人。
修行多年,虽没有大灾大难,至少机敏还是够的。他掐断往下坠的情绪,趁着视角转移,查探阵法漏洞。
典型的江南民居,热闹的街道,小贩挂起的风铃正传来叮咚声。人们挤在一处,交头接耳讨论着,倒是围了个密不透风。
‘程姑娘’已经走到了谢昭衍对面。
谢昭衍眼神呆滞,像一尊真正的人偶。几缕碎发安静的停在额间,空洞地望向程府的石狮子。
萧轻白见他一动不动,心中慌乱。要知道在命书的世界中,十三位神明各怀绝技。可谢昭衍肉身穿书从头练起。他虽然会不少五花八门的术法,终究是灵力不高只有筑基后期,真遇到大能足以将他们两人同时拿下。
萧轻白不知道,他担忧的谢昭衍其实能挣脱禁锢。
谢昭衍没有回应,睁着双眼再次躲开萧轻白的试探。妖邪的法术一圈圈缠绕,其实控制不住他,但他就只是静静看着,看萧轻白能否独自破局。
能否在没有他的人生路上,活下去……
萧轻白的目光停在谢昭衍脸上,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久久回荡。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张脸,这个人,都占满了跳动的心。期冀有多大,痛苦和恨意就更加滔天难挡。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顺着谢昭衍的视线回头,聚焦在石狮子脖颈上的红飘带。
谢昭衍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只觉萧轻白今日格外哀怨。还以为是最近任务过于烦杂。他在自我反思的刹那,没看到萧轻白转身的瞬间,额心泛起的红莲魔纹。
魔纹煽动着猩红的光,把萧轻白本就妖孽的面容,衬得更加妖冶。
转身的萧轻白动作停滞,气血逆行只觉全身的灵气斗沸腾了。他无暇顾及自身,只牢牢盯着那头石狮子脖颈上的红带。
同所有事物一样,在人墙中的世界没有任何物体随风而动,远处的风铃却阵阵作响,屋檐下两盏猩红的灯笼亦随风晃动。
风,石狮子,灯笼……
低级幻境阵法中,不同寻常之物就是阵眼。勘破关键节点,阵法的破绽在萧轻白眼中便无所遁形。
萧轻白朝向天空云中层层叠叠后的异样光亮,那是天道藏身的地方。他勾唇冷笑道:“他欠我的命,只有我能取走。”
‘程姑娘’仰起头,审视青阳山自由高飞的鸟,她断断续续说道:“状元郎十年来饮食起居、读书习字,进京赶考所用的银钱皆记录在册。你既要走,银子留下。此后程家与你,权当陌路。”
小侍女从袖中扯出本崭新的账本,摔在状元郎脚下。“我们当真是瞎了眼,没看出你如此狼心狗肺。我们程家庙小,自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状元郎原本清澈的嗓音如沙砾般,急促辩解道:“程姑娘,你父亲已经应允,定亲作罢。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知你是情重之人,但为了日后的婚事,还是莫要在此地与我纠缠。”
萧轻白没心情继续听这场鸳鸯债,他压制魔气冲破傀儡术,单手掐诀,流光剑应召而来。
流光三下五除二地挑落灯笼,又从两头石狮子的腹中穿过。碎石和红绸齐齐落地时,状元郎、侍女、围观的众人和程府顿时化作齑粉,随风消散。
萧轻白触到谢昭衍肩膀的刹那,一柄利刃也抵在了谢昭衍白皙的脖颈上。
“小师弟,你别急。”
红衣少女笑的温柔,她伏在谢昭衍肩头,眯着眼睛凑在他脖间轻嗅,嫣红的指甲抚过谢昭衍精致的面庞。
她戏谑的说:“你师兄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皮相了。剥下来做衣裳倒真是有些可惜。你若按我说的做,我定不伤他。”
少女能知晓二人关系,必然是从旁窥视已久。萧轻白并不回答,直接从袖中飞出张镇鬼符。
符咒带着爆裂的雷灵力向少女轰去,萧轻白依势死死扣住谢昭衍的肩膀,将他往怀中带。
红衣少女反应极快,她双指夹住符纸凑到唇前,轻轻吹了口气,镇鬼符“刷”的被火焰吞噬,化作飞灰。
符箓是萧轻白自己用朱砂与灵力写成,作用如何萧轻白最清楚。普通鬼魂连近身都不能,更别说凭借灵力碾压轻而易举毁掉。莫非少女已有金丹期。
偷袭失败,萧轻白便转为强攻。他反手朝少女的脸轰出三道雷刃。
趁少女躲避空隙,萧轻白左手握紧流光剑,挡住刀刃。右手揽住谢昭衍的腰,闪身后退。
谢昭衍好似意识全无,眼中只有成片灰暗。轻薄的衣衫下是他劲瘦的腰身,温热隔着掌心传来,萧轻白悬着的心放下三分。他抽取了一丝魂力,从谢昭衍背心传入,试图唤醒沉睡的人。
红衣少女自然不肯罢休,她面容瞬间扭曲,疾言厉色道:“小孩,姑奶奶是看在你们这两幅皮相上,才给你三分选择的余地。我劝你最好乖乖听话。”
少女手上竟系着不易察觉的天蚕丝,她食指微动,谢昭衍的颈间被割出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