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长正在安排采购和招募船员的事,我和大副一起走在当地居民临时搭建的小小的集市中。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恶臭,居民们灰头土脸、衬得眼睛十分明亮,向远方望去,有一成片一成片被岩浆摧毁的房屋废墟和被烧毁的田地,他们时常要经历突如其来的毁灭,下一次也不确定岩浆会流到哪里,但是这种天灾似乎并没有摧毁他们生活的乐趣。
卖我煤炭的老板同时还贩卖人骨——那是在灾难中死去的人的骨头。他们把挖掘废墟称之为“考古”。
大副有些好奇地和他们问起魔鬼的事,但他们每个人都对魔鬼漠不关心。
“他们从来都不露面,地狱内战对我们或许更好。如果你想见魔鬼,就顺着煤渣往火山口走吧。反正我可不敢去那儿。”老板这么说,又拿出一颗头骨试图怂恿大副买下,我拉着大副转身离开。
大副抬起头看着帕斯莫顿山那仍然冒着黑烟的火山口,说:“船长,魔鬼真的在上面吗?”
“你想见魔鬼?”
“以灵魂为代价,他们说不定能告诉我真相,那样我们就不用去找那个礼拜堂了。”他抬起头看我,微笑了一下,“我只是说说而已,船长您别当真。我最近对海图的研究有了进展,已经差不多确定那个礼拜堂所在的位置了。”
我还从来没和大副一起去见过那位守门者,但我做的出格的事已经太多了,这一次和上一次人生已经截然不同。提前与她打个招呼也没有什么坏处,在达成目的前,她不会伤害我们——虽然她可能会骗走大副的灵魂。
不过反正大副也不需要灵魂了。
“我也很好奇硫磺公约的魔鬼和沦敦的魔鬼有什么区别,我们可以一会儿上去看看。”我对大副说。
大副的表情像是受到了惊吓,他怔怔地看着我,握紧了我的手:“船长,您可不要卖掉自己的灵魂……我只是想一个人去,那里肯定很危险,您不要去……”
我也握住他的手:“我不会卖掉灵魂的,要和我去火山口吗?”
大副握紧瞭望员的步枪,说:“……船长,我会保护您的。”
我笑了:“别那么紧张,大副,你难道想用枪杀死魔鬼?”
“我知道那些魔鬼用凡人的武器是杀不死的,但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试试。至少能为您争取逃掉的时间,他们得杀死我才能伤害您。”
大副很认真地看着我,他的表情那么可爱,我没忍住把他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可不要为我而死。大副,我会伤心的。而且那些魔鬼会把你奴役,让你永生永世为他们的黄铜舰队划船——可你是我的船员,我不会让他们夺走你。”
大副脸又红了,他无所适从地把脸埋在我身上,用闷闷的声音转移了话题:“船长,您不是说要陪我买衣服吗?我们先去买衣服吧。我也不能一直穿着您的……”
我没再戏弄他,要是看守硫磺公约大门的魔鬼女士知道我这么说起他们,肯定会用那种观赏开屏孔雀般的愉快眼神看着我。
这里的裁缝是一个神情犀利又有贵族气场的女人,她手里的剪刀挥舞得像匕首似的,她说她在考虑用蓝色先知的羽毛做一件裙子。她贩卖的成衣款式考究、材料高级,在帕斯莫顿山这种穷乡僻壤能买到这种工艺的衣服让我很惊讶。我甚至有些怀疑她是为硫磺公约的魔鬼服务的。
大副挑选衣服的时候我站在一旁写港口报告,而他却一直注意着我的反应,我只能按着我的审美给出委婉的建议。
最终他选了一套纯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貂皮内衬,还有几件白衬衫和防水布料的长裤。靴子也买了新的,他还买了里面带绒的皮手套,瞭望台上很冷,他写字的时候总会冻手。这些东西不便宜,但大副拒绝我来付款,他为此几乎花光了所有钱。
不过他平日里除了研究海图也没有什么嗜好,这些回声在海上也无处可用。
大副换上衣服后自顾自地对着镜子打理头发和领巾,拉着我走出裁缝店的时候腰都自觉地挺直了。他很喜欢这套衣服,这件确实比上一次人生那件毛毡外套修长美丽得多,但没有配饰就显得有些过于朴素了,仅仅一条领巾实在有些寒酸。
有机会我可以给他买上领针和银扣的腰带……
我突发奇想,按住大副,把他藏在衬衣里面贴着皮肤的金属十字架拽了出来,有了这个装饰品他这一身黑衣有了点亮色,我松了口气。
“船长……你的手好凉。”他看了看我们两人衣襟前的十字架,现在我们像是来帕斯莫顿山布道的两个天主教神父,“为什么要把这个拽出来?这对魔鬼有用吗?”
“没用,不过魔鬼一看就知道我们两人是来进行驱魔的。”我开了个玩笑。
一想到去往火山口路上的煤灰会把大副的新衣服弄得很脏,我就觉得有点可惜。我提出让他先和水手长回船上,但他又执意要“保护我”,我只能和他一起走向那条由煤渣铺就的道路。
上山的过程如记忆里那般艰难,火山的热气灼烧着眼睛和额头,呼吸间都是煤灰和硫磺的臭味。这里除了被烧成黑炭的树枝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也没有魔鬼。
如同地狱那样,硫磺公约的魔鬼们躲在一扇“黄铜门”后面,作为流亡的封建贵族,他们比地狱的魔鬼更加谨慎小心,因为担心黄铜大使馆的间谍,硫磺公约已经许久没有和人类产生任何交流了(除了被他们带走奴役的)。沦敦人有机会参观地狱,但人类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进入硫磺公约的大门。
硫磺公约的守门人是一个百无聊赖的魔鬼女士,她优雅又风趣,和她聊天是一种神秘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