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概率是声之海底下巨大的石像,它似乎在推着丽姬娅远离声之海,直到把丽姬娅推到盐原边缘。或许汗国也是察觉到洋流的剧变派巡逻舰过来查看的……
这和百心王有关吗?或者,和石神有关?
而关于大副的消息和瞭望员说的类似,那段时间大副精神状态混乱,询问每个船员“有没有在以前见过他”之类的问题,也会询问关于我的事,绝大多数船员的答案都是相同的,少数几个回答“不确定”或者“不知道”。
因为着迷于寻找错误的真相,大副没有关注到伪星的变动和海面下的情况,那次航线规划错误或许也与此有关。
大副肯定觉得我曾经见过他,甚至诅咒了他,所以才会对他了如指掌,但是船上没有人能佐证他的猜想。换成是我,在自己的理智被众人相信的事物压垮时,我会觉得自己疯了。
大副现在的状况或许是一种另类的自欺,但至少,这可以防止他陷入疯狂。
关于瞭望员的死我依然一头雾水,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逼得他自杀。
调查的结果似乎并没有让我接近真相。不过又有谁能完全看清海泽的秘密?我所需的也不是真相,只是经验和消息而已,“海底石像推着船走”的故事可以在某些人手里交换到有趣的东西。
我对轮机长道了谢,放开他的菌丝。那纤细的白色菌丝像蛇似的溜走了。大副的孩子我已经喂完食物也擦洗干净了,菌盖边缘一些毛毛躁躁的触须也被我修剪整齐。我爱不释手的抚摸它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菌盖,它平时喜欢我这么摸它,但是它看起来还是有点伤心。
“是不是想爸爸了?”
它狠狠地点了一下菌盖。兴奋地叫唤,用触须拉扯着我的外套。
“那我们去看爸爸好不好?”
我把它抱到顶层甲板,因为它确实恐高,我没办法把它带上瞭望台去,而大副这个时候离开岗位我又担心丽姬娅碰巧遭遇不测。所以我只能在底下喊大副,等着他探出身子,这时候才能让他们俩短暂地见一面。
大副朝我和孩子挥了挥手。他看了我们好一会儿,似乎要说什么但是又没敢说,最后还是拿起望远镜坐回原来的位置。
我知道他很想抱抱他的孩子,之前我上去时,他问了很多和孩子有关的问题,虽然他知道我把真菌虫照顾得很好,但他依然很担心。等仪式完成后,他就完全不在乎真菌虫了,而他的孩子也像不认得他了似的畏惧他。
那个仪式剥夺了他的人性和道德,或许还夺走了其他东西。
不过大副他生前一直很招这些非人生物的喜欢,瞭望员的蝙蝠现在也缠上了他。大副学不会口哨,他和乌鸦的交流方式就复杂了些,只能通过海图和一些简单的象形符号来确认前方有什么东西、距离多少、方向在哪。幸亏尼斯的蝙蝠不是瞎子。
丽姬娅留着它也没有害处。
我把真菌虫带到了指挥室。水手长看见了一下子站了起来:“船长,你怎么能让它进到这里来!万一它在日志和海图上乱画——”
“没事,我会管好它的,把它留在房间里我有点心疼,在这里它还能看到大副。”
“别想着这只真菌虫了,你不是说要去休息吗?这才多长时间,我看看——才不到一个小时!你是不是根本没去休息?你这年轻人真是疯了……”水手长按住桌子质问我,好像我犯了天大的错,我只能连忙和他道歉。
等他气消了点,我把真菌虫放下,拉起他的手:“别生气了,水手长。我得为我的船员们负责,我不会让自己疲惫不堪地待在岗位上的,相信我。倒是你,写完日志就回三层甲板吧,这上面确实太冷了,你的手都要冻坏了。”
我把他的手搓热了些,水手长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抽回手朝我行了礼就离开了。
我并非强撑着留在指挥室,如果不能在值班的时候保持清醒,那我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当人的意志过于脆弱的时刻,睡梦是致命的。尼斯有些东西会通过睡梦影响人类,黎明机器会感染船员的梦境让人渴光,风暴神会通过梦来影响船长的航向,【而大副的梦,本质上那是光之礼拜堂的僧侣们所崇敬的“■■■■”的影响】。在海上航行久了,总会遇到为了避免发疯而几天几夜不睡觉的情况,我在遏制睡眠这方面有不少经验,这算是船长的基本素质。
大副或许在这方面比我更优秀,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他可以做到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在睡眠极少的情况下一直保持清醒,凭借他恐怖的意志力在整艘船的人全部死亡时独自航行返回沦敦……整个海泽,很少有人类能做到这点。
当我最终带他来到“渴求之地平线”,在他因为真相而崩溃的时刻,我震撼于他的选择,也为此尊敬他,那是我对他痴迷的开始。他身上有一种圣人自笞般的赎罪渴望,或许我从他的痛苦中,缓解了自己的痛苦。
他经历过比现在更艰难的情况,他不会因为我变得脆弱。我以为自己扭曲了他,但那只是他的一面,他的一部分。
……我应该信任他的。
我看见乌鸦绕了一圈落到了瞭望台,过了一会儿,大副从瞭望台传来消息:“指挥室,帕斯莫顿山目前位于北偏西21度约350海里的位置。大约还有两天时间到达。”
我拿起传声筒:“大副,乌鸦有看到魔鬼的黄铜驱逐舰吗?”
“大约在丽姬娅东方一百多海里处有一艘,往东北方向航行,西方暂时没有看到。我建议丽姬娅依旧保持现状。”
情况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我放缓了语气,不再用公事公办的声音和他说话:“那你要不要下来和你家小孩玩一会儿?它想你了。现在它和我一起在指挥室待着,正贴在窗户上看你呢。指挥室只有我和它,别担心。”
“不,船长,我……”他停顿了很久,传声筒发出滋滋的杂音,“我马上下去,谢谢您,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