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瞭望员是自杀的,那么他就是卸下了步枪的刺刀,用枪口对准口腔,扣动了扳机。
他明明是个怕死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这个结局。
我在他的遗物里翻了翻,试图找到一些线索。他的生活习惯挺糟糕的,鱼骨、食物残渣和蝙蝠屎黏在他的枕头和厚重的毛毯上,一大杯肮脏的黑水,指南针、骨制哨子、两盒子弹、嵌着女性照片的怀表、开封的和未开封的罐头,枕头下是好几支炭笔和一叠乱七八糟的画。他和绝大多数船员一样不会写字,这些画说不定有些线索。
他画技很糟糕,除了画“乌鸦”,他主要画的是一些星空图和风景。我大致看出来他画出港口的形状,猎户塔楼、文登湾,沦敦和巴扎,也有德莫岛和碎心国,还有丽姬娅的俯视图,他很喜欢画丽姬娅,但从不画船员们。
有一张丽姬娅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张的笔触极为用力,而且画得很黑,丽姬娅在整个画面中比往常小得多,她的周围被浓稠的黑色碳粉包裹,瞭望员似乎着重刻画的并非丽姬娅,而是包裹整个丽姬娅的物体,那像是有五条蠕动触手的巨大章鱼潜伏于丽姬娅下方。
不……应该不是章鱼。
我又翻了翻其他画,有两张类似的构图,只是没有涂黑而且笔触潦草一些,那不是章鱼,而是一只巨大的人类的手——丽姬娅像虫子一样停在手心上。
我觉得这可能不是瞭望员随便乱画。但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知指挥室?他知道我一直对这些海底出现的异常状况很感兴趣,不可能不告诉我,难道值班的是大副?那日志里也应该有所体现的……
“瞭望台,瞭望台,收到请回答!”
我拿起传声筒:“水手长?情况如何?”
“轮机长近一个小时之内一直都在底层甲板,其他船员可以作证。以及……”水手长深吸一口气,“您要求轮机长锁闭隔离舱的时候,有三位搬运燃料的水手还留在仓库,他们没能逃出来,我们在加紧修复工作和排水,但我觉得没有生还可能了。船长,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是必要的牺牲,不然海水肯定会淹没整个底层船舱。您的决定非常果断,我和其他船员都难以相信我们竟然能在汗国军队的攻击下幸存下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水手长。我马上就去看看底层的情况。”
我抬起头看着还在盘旋的蝙蝠,船上除了我和瞭望员以外没有别人会吹蝙蝠哨声的了。而我也只是在漫长的一次次重生中学了一点儿最基础的。
没有懂得蝙蝠语言的人,丽姬娅留着它也没有用。
我吹着口哨告诉它:它自由了。
瞭望员死了,丽姬娅现在失去了眼睛。
失去至少六名船员,现在算上我,船上还有十三人。
仓库里的物资和燃料不知损失了多少。
现在丽姬娅的情况非常糟糕,但如果剩余的物资可以让我们挺到帕斯莫顿山,一切就能好起来。新的船员、燃料、补给,我还有不少回声可以购买必需品。哪怕物资不够也不至于变成上次那种情况,现在船上这些船员都是刚离开家乡水域没多久的普通人,对谋杀、叛乱和食人都还会感到畏惧,想控制他们稍微容易一些,而且在盐原还是能捕到鱼和可以食用的海兽,无法食用的尸体脂肪也可以当燃料……
我下到底层甲板,水手长把事情安排得井然有序。绝大多数隔离门已经打开了,水手们正在修复船只、清点物资。炮手他们也赶来帮忙,主炮编组的船员们和底层的水手们一边工作一边讨论着刚才的战况,他们表情夸张,把刚才发生的事形容得像是毁天灭地一般。
炮手见我下来了,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带头鼓掌。
“大家快看,船长来了!”
底层甲板的船员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鼓掌、欢呼起来,好像这里根本没死过人,好像我们得到了一场大胜。
“船长!船长你救了我们一命!”
“多亏了船长的指挥,如果没有船长我们肯定死在那些蒙古蛮子的炮弹下了!”
“船长万岁!”
“船长万岁!”
他们围住我,触碰我的衣服,想从我身上获得勇气和运气。我看着绿色微光下一张张模糊的人脸,感到熟悉又陌生。底层甲板,我的丽姬娅,总工程师,上一次我被船员们围起来也是这样,他们吃掉我,本质上也是他们需要我、依靠我,他们是我的船员,不管他们做出何种行为都没有区别。他们只是我的选择的倒影,欢呼没有意义,辱骂没有意义,不过是我错误或者正确选择的衍生……
我一言不发,一个个拥抱他们,给他们祝福。等到水手长催着他们继续工作的时候,他们才散开。
“仓库情况如何?”我拉住了正在搬运仓库物资晾干的轮机长。刚才就他没来凑热闹。
“还好,有些炮弹被泡得不能用了,海水卷走了不少从德莫岛采集的蘑菇。燃料倒是损失不大。”他语气夸张地接着说,“刚才那一炮震得我差点飞出去!船长,我们轮机组的这些水手根本不知道丽姬娅被汗国的巡逻舰袭击了,那一下可把我们都吓傻了,还以为丽姬娅掉进海怪肚子里被吃了呢,谁能想到船长你竟然逃离了汗国海军的魔爪!天呐,这在沦敦可是个相当不错的谈资,丽姬娅这样一艘小船把汗国的正规海军耍得团团转……”
“我们只是逃跑了而已,我本应该避免这场战斗的。”
轮机长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我,他说:“船长,你说出这么悲观的话可不合时宜,露出这种难看的表情也不多见。”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多扭曲,我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冷汗……我扯起嘴角对他笑了笑,拍拍轮机长的肩膀说他做的很好,丽姬娅能迅速逃离有他和轮机组船员的一份功劳。我请他做完这些和我去船长室喝杯酒,他顿时眉飞色舞。
这算是我怀疑他杀死瞭望员的补偿。
轮机长说的没错,我不应该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船员们。尤其是这个时候,我绝不能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自己上一次死前被吃掉时那段失去尊严的日子,那种疼痛和饥饿的幻觉一点点啃咬着我的皮囊和意识。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这些,但记忆中的痛苦始终存在,我只能短暂地遗忘,它们永远都留在那里。
每一次,我都得独自处理、消化。我的失误、我的傲慢,又一次把我逼向了绝境,如果我能多留意一些穹顶的伪星,本应该可以避免这场战斗……
幸运的是,这次损失不算严重——只要接下来不再出现失误。
大副……我有些不敢再把丽姬娅交给他了。人类总是会出错,我需要死去的他,而不是活着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