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副在离开指挥室前又在脑袋里过了一遍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设备运行正常,通知也都传达到位,轮机室反应稍微有点慢——
是的,他得下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一边走一边立起衣领遮住脸颊,衣服上附着几乎快要消失的香味,是船长的香水。他不喜欢那种味道,但是他忍不住低下头嗅了一下,这让他回忆起船长包裹严实的脖颈、胸前的十字架、带着酒味的冰冷嘴唇……
他不喜欢基督教、不喜欢肢体接触、不喜欢醉醺醺的酒鬼,但是船长似乎每一次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无视他的喜恶,攥住他的心——
那种感觉称得上是“爱”或者迷恋吗?
自从遇见船长,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涡流里似的,一切都前所未有的顺利,但一切都不受自己意志的影响,船长就在那漩涡的中心把他完全吞没……
船长给他的感觉很熟悉,非常熟悉,那是仿佛“家”一样的归属感,归属感并不来源于丽姬娅,而是仅仅来源于船长。
就好像,他【属于】船长。
船长几乎不求回报地给予他需要的一切,不管是物质上还是感情上的——可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爱和尊重。
很明显船长以前认识他,现在却又装作不认识,这很蹊跷。
他甚至怀疑过自己脸上的诅咒就是船长给予他的,最悲观的情况就是这样,让自己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就是这几年来唯一一个尊重他、对他友善的人,而脸上的诅咒是得到这份完美工作所付出的代价……
大副迫使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工作上。
无论如何,情况还能比在羊岛上食不果腹没有尊严地苟活更糟吗?至少现在他更接近真相了——哪怕真相会无比残酷。
他顺着楼梯走到最底层的甲板,这是仓库、热水间和轮机室所在的一层,船体前后两端有防撞击的隔水舱。一看到大副过来,在底层甲板搬运燃料和弹药的船员们纷纷沉默地退到旁边。
大副习惯性地无视了那些厌恶或惊愕的视线,但还是又扯了两下领子试图把脸颊上的符文藏在衣领后面,完全是掩耳盗铃。
他从船头走到船尾轮机室,打开闸门,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两个上身赤裸的水手一人一铲有节奏地往锅炉中铲煤,一个船员跪在地上拧紧旁支管路上的螺栓,他就是现任轮机长。
大副没出声,就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他们工作。先看到大副的是水手,他们铲煤的节奏一瞬间错乱了。
注意到声音不对劲的轮机长这才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他瞪大眼睛,迟疑很久才问道:“大副,有什么事?”
大副说:“我注意到发动机启动指令反馈时间有点长。是管路出故障了?”
“老毛病而已。”轮机长视线突然有些回避,“我按照手册修理过了,只是不太牢靠。每次提高速度和重启动的时候冷却回路都会漏液,正常情况倒是问题不大,也不影响电源供给,只是丽姬娅不能过载加速运行了。船长知道这件事,他说没问题。”
轮机长故意提到船长,这样大副就没法指责他了。
“……我没看到日志里有相关信息,在有空的时候写一份故障报告送到指挥室。你们继续忙,我不打扰了。”
“是,大副。”轮机长行了礼。
大副快步离开轮机室,虽然他会修理一些简单的机械故障,但发动机他不熟悉,也不敢上手。
本来丽姬娅现有的常态速度就够慢了,按照轮机长的说法,如果丽姬娅号不能过载加速,那意味着在躲避海盗和海泽生物时丽姬娅号会处在一个非常被动的位置,甚至连逃离对方有效射程都很困难——这样远光灯不能保持常开了。
远光灯可以有效地溶解黑暗提前发现远方障碍物,但也会让丽姬娅号成为海泽上明显的靶子。
他回到指挥室拿起电话想问问能否关闭远光灯,但船长没接。
难道船长睡着了?按理说这种小事大副应该可以直接决断,可毕竟初来乍到,行事还是应该谨慎些,他决定问问对视野需求最大的瞭望员。
大副回到上层甲板,抓住牵引绳往瞭望台爬,爬到最后已经气喘吁吁了,他的视线刚越过最上方的平台,就被带着刺刀的枪口吓得差点脱手摔下去。
“你来干什么?”瞭望员警惕地问。
大副抿了抿视线嘴唇,慢慢从枪口挪到瞭望员脸上,深吸两口气才说起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瞭望员慢慢把枪放下,解释说他以为大副是某种鬼怪或者幻觉,因为很少有船员主动来这里,驾驶室和指挥室平时也都通过传话筒和他联系……
大副觉得自己不该接下这份工作,如果他只是个领航员,他根本不会被人用枪顶住脑袋。
他问了瞭望员远光灯和视野相关的问题,瞭望员说即便没有远光灯,“他们”也能通过声音来确认前方是否有障碍物、冰川、或者海兽。
他吹了声口哨,倒挂在平台边缘的一只蝙蝠扑腾着翅膀飞到了瞭望员的手臂下,小爪子像鸟一样抓住了他的袖口。
“她的名字是乌鸦,它像地表的乌鸦一样又黑又聪明。”瞭望员表情十分地骄傲和得意。似乎为了应和他,这只被称作乌鸦的蝙蝠发出了可爱的吱吱声。
有的商船上的蝙蝠只起到吉祥物的作用,好在丽姬娅号上这只还算是训练有素。
大副看着瞭望员用口哨声和蝙蝠交流,让瞭望员计算目前丽姬娅号距离羊岛的距离。最终蝙蝠的探测数据和指挥室的数据基本符合。
“好,那我放心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们在黑暗中进行瞭望工作,随时和驾驶室及指挥室联系。”
大副正要走,瞭望员却一把拉住了他。
“大副,对于关闭远光灯这件事我是无所谓的。但是您应该知道,尼斯和地表不同,我们的远光灯消耗了大量燃料就是为了溶解地底实体化的黑暗,把灯关掉,黑暗会像粘稠的血浆一样糊在这艘船上,连呼吸都会被这东西阻滞。”瞭望员凝视着大副, “人终究是太阳的造物,是依赖光的律法存在的。彻底失去光的人,说不定会慢慢失去一些本质的、称得上是人性的东西……”
大副觉得瞭望员有点大惊小怪了:“只是关远光灯,丽姬娅还会保持最基础的室内照明。而且我们刚离开家乡水域,哪怕再敏感的船员也不至于现在就发疯。”
瞭望员声音拔高了一点儿说:“大副,难道你就不会感到害怕吗?哪怕不害怕海泽黑暗中那些离奇之物,你不怕死亡吗?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样的怪物跟随在这艘船后面,被风暴神的愤怒裹挟的船员何时会一刀把你捅死丢进海里当祭品,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瞭望员用大副不懂的语言嘟囔几句,又接着说:“我看出来你和船长都是不会感到害怕的人,船长因为信仰基督,所以不畏惧这些异教的存在,而你若真的是老练的领航员,难道会不知道它们的恐怖?你真的如船长所言的那般了解海泽吗?”
大副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开:“没有哪个人类真正了解地底的这片汪洋。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水手前仆后继地投入海泽之中,探索就是用人命堆出来的,水手们来到海泽上就已经做好葬身海底的准备了——反正我是这样。”
瞭望员像是没想到大副会这么回答,停顿一会儿,泄了气似的说:“您倒是和船长如出一辙,难怪船长让您当了大副呢。反正我是怕死的,我想活到最后。”
“用不用我给你拿盏提灯?有什么需要就联系指挥室,如果感觉害怕了我可以上来陪你。”
瞭望员哼了一声:“……您还是赶紧回去值班吧,别讽刺我了。您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反正我就是个瞭望员,哪能管得着您?”
大副愣了一下,他并没有讽刺的意思,可他也没必要像过去那样唯唯诺诺地解释。让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家伙自己生闷气吧。
大副没再看瞭望员一眼,他爬下瞭望台,去指挥室打开广播提前通知全船做好准备,然后关掉了远光灯。
突如其来的黑暗确实让人不适应,前方的视野空无一物,甚至石笋和海面的分界线都模糊不清,仿佛船行驶在一团混沌之中。
这是地底的常态,是没有人为修饰的本质,尼斯就是这样一片黑暗的世界,而在沦敦从地表坠落后,很多沦敦的孩子也是在这片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中诞生的,他们从未见过地表的阳光。
大副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在海上航行的记忆碎片,大多数时候也是这样一片黑暗,主要是为了节省燃料,他们偶尔会碰上灯塔,交换一下信息和故事,他们还会看到南方石神的光辉,蜡风,还有蓝色先知,它们扑闪着蓝色宝石般闪亮的羽毛在空中盘旋,念诵着死者的姓名……
他听到了海浪声中的异样。
他走出指挥室,贴近船侧围栏仔细辨认,其他船员似乎没有察觉,但那异响就像奶酪的孔洞之中钻出的蠕虫,让他一刹那毛骨悚然。生物划开水流的响声,敲击声,一些喀嚓喀嚓的响声,和细微的像歌一样的呢喃细语……不是芙花水母,不是灯笼蟹或者苍白鳗鱼,虽然有些海泽生物会模仿人声,但他们不会用人声与同类对话。
他的经验和本能告诉了他答案:
“溺亡者……”
为什么这些东西会缠上丽姬娅?他们经常聚集在即将溺死的人周围,等待死者转变成同类。
这不是吉兆,但现在就使用“仪式”之类的手段有点太早了……他得先去提醒炮手别攻击他们。
大副走下二层甲板,室内灯光是昏暗的绿色,和沦敦的街灯一样,省电,不怎么明亮,不过好在有煤油灯辅助照明。
潮湿的廊柱之间摆着火炮和弹药,走廊在黑暗中如黑蛇般蔓延,船员们呢?按照船只结构图,这一层是火炮甲板,但是也有船员休息的隔间,船医也在这一层工作。
他迟疑了一下,拿起墙上挂着的油灯向深处走去。这里的布局似乎和记忆中有差别,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他之前一直看着船长,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船长和航线夺去了,他没在意这艘船本身,也没在意其他船员……
前面有一个人影。
大副快走几步,大概五六米的位置,灯光晃过那高大瘦削的人影,他凭着神父袍认出来那是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