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无青春，又无暮年，只像是在饭后一睡，把二者梦见。】[2]

几乎在他看清那些文字的一刹那，就被一股力量从房间里急速拉出，直上云霄。

天色惨白如鱼腹，在那之上带着阴影的灰色云层翻滚，层层叠叠，像是一面墙。它们聚集在一处，那之中，闪电如跳跃的光斑，时不时在某个地方现身但很快又消失。那些云像是被吸引住，越挤越多，越滚越大，俨然形成一个巨大好的雪团。

弗兰克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冲进其中，撞开那些由水汽组成的家伙，又在那些云团里飘来荡去。

由此他看到无数正在发生的画面，全都是与他有关的。它们像雪花一样，到处都是，洋洋洒洒，毫无规律。

有的很熟悉，好像是过去。

譬如，他看到脱衣舞俱乐部里令人印象深刻的那个洗手间。他看到自己在迈克两人掉落下来昏厥后，并未离开，而是战战兢兢地站起，尽量让腰板儿挺直，咬着牙喊：“是谁在那？出来说话，我不怕你！”

灯泡滋啦滋啦作响，一个声音带着轻笑突兀响起。

“真的吗？我有点怀疑。”

这个声音真的是久违了，弗兰克乍一听见，差点流泪。

于是他落到那片雪花里，终于再次见到了那双一见难忘的绿眼睛。

只有那双发亮的眼睛。

沙迪整个人躲在隔间阴影里，并不真正现身，那双露出的上半张脸中仅有眼睛是明亮的，除此之外是那些若隐若现的并不安分的触手。它们像孔雀似的打开，张牙舞爪地将他吊起，准备以他毫无防备的恐惧和惊叫为乐。

但失败了。

弗兰克强忍着一声不吭，哪怕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你不害怕？”

“随便你！摔死我好了！”他自暴自弃地说，“现在我只想休息，谁愿意拖着条瘸腿走回去……把我弄昏吧。”

一股强大的力量试图将弗兰克往那时的弗兰克身上挤压，可他本能地不愿意，花了一番功夫挣脱开来，又从那里返回了云端。

弗兰克又随即捕捉到了另外一片雪花。

是在埃卡特主教的办公室里。

弗兰克推门而入时，恰巧看到那些半透明的触手从主教身上滑落，然后对上了沙迪猝不及防的惊愕脸庞。他整个人好像还处在极度愤怒之中，一向苍白的面容竟然红得滴血。

埃卡特主教是口角流血而死的。

临死前就这么望着弗兰克，心满意足，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说。

“你杀了他？”

“为什么？他帮了我那么多，你竟然当着我面杀了他！”

“魔鬼！”

“不，我是说你！你才是魔鬼！你才是真正的怪物！”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我希望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你本来就不该活着！你去死——对，你去死好了！没错，我要你去死，听见了吗？他们都希望你死，每一个人，你去死——”

崩溃的尖叫贯穿了整座房间，弗兰克心里一颤，竟然不敢再去看沙迪的表情，更不敢看沙迪接下来的动作。

他逃也似的离开这里，重新回到云团之中。

这一回，他已经有点不敢再去伸手触碰那些看上去晶莹透亮的漂亮雪片了。

但有一片迎面撞上了他。

他即刻被拉入其中，经历漫长的天旋地转之后，他再次落地，这一回，冬日阳光晴好，他站在安宁谷医院的院子里，背景音是楼里传来急促刺耳、没完没了的火警警笛。

修剪得漫不经心的草坪上，一朵小黄花正在迎着微风招摇。

穿着白色病号服的黑发男人半蹲在旁，眯着眼正在欣赏。

“我还是第一次在冬天看到花开。”

面对与记忆里如出一辙的情景，弗兰克竟然一时愣住。

他看见更年轻一点的自己在踟蹰着，说出那句“好好晒太阳，等我下次再来看你”。

他递给他一根棒棒糖，就像哄小孩子似的，却见沙迪弯了弯眼睛。

“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了吗？”

弗兰克的脸微微泛红，张口结舌地解释了一大堆理由，直到沙迪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样比体温略低的凉意，指腹与掌心的纹理几乎分毫毕现地传递到弗兰克记忆中。

沙迪深深望着他，弗兰克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在连同现在的他一并望着。

然后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那我们离开吧。趁现在就逃走，再也不回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