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强尼终于把扒在他身上的杰夫掀飞。
他莽撞地冲上来,像抱住美式橄榄球那样扑上来抱住卡伊洛斯的两条机械胳膊。从第三视角看去,倒像是亲昵地搂住了它。
他从卡伊洛斯手中拽出了那根快要勒到极限的白纱布条,然后以自身重量将它撞开。
卡伊洛斯还要起身,强尼没有给他机会,身旁的桌边恰巧有那么一件断了线的设备,大小跟台便携式打印机差不多。他顺手就抄起来对着它的脑袋猛砸。
Bee的大部分毛绒皮肤并不适合这么蛮干,但好在电子眼是个破绽。
“住手,住、手……住……手……”
强尼喘着粗气凭借尖角一股脑砸了数十下,直到它脑壳开始冒烟,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才停歇。
肾上腺素的分泌毕竟有限,等他扔掉手里同样烂到散架的凶器时,不知为何,看着这满地残骸,竟然有种成为残暴杀人犯的错觉。
但他没空再思索,甚至连站起身都来不及,半扶半趴着冲回弗兰克身边,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白纱布小心扯开。他的手本应该很稳,但却有一丝颤抖。在警局任职几十年,强尼以为自己对死亡司空见惯,他也应该对这些有心理准备的,毕竟弗兰克会死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
可是……他还记得弗兰克那天说出的那个现实的可能性。
那时他们都不大相信他,他像个绝望到神经错乱的可怜孩子。
即便如此,强尼却觉得,那要是真的就好了。
他刚当上市政警察时负责的区域里,曾有个以拖车为家的边缘家庭。他知道里头的男女俩人都是瘾君子,但他们的一儿一女还小,毕竟是亲生父母,他们应该对此有数的,还不至于磕得连亲人都不顾。
直到那天接到报警,邻居告诉他,他们一连两天大门紧闭,他过去看时没找到那个小的,不知道被父母落到哪里去了,而且大的那个不到六岁的,神智也不清醒,很可能也抽了。
强尼冲进去时,里面的味道冲得呛人。到处都是杂物和垃圾堆叠,分不清哪里是床铺哪里是走道。
他把门窗全都打开,挨个问躺在垃圾中的男女他们的小儿子呢。得到的全都是没有意义的音节。
他又看向坐在一旁躺椅上两眼发直的女孩。
“他在那里。”她的小手指向父母,话说得颠三倒四,“他在底下。”
强尼近乎粗暴地把那对男女扯开,在脏得几乎看不出花纹的毛毯下,发现了那个面色惨白的小男孩。他小小的,蜷缩成在母亲肚子里的模样,身体被挤压得已经变形。
强尼没办法忘记自己是怎么样一边失态地呼救一边把他瘦小的身体抱出来的。
他把他带到阳光下,带到警车旁,就地给他做人工呼吸、心肺复苏。但没用。他没出息地哭起来,水痕流下来,打湿了男孩的背心。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奇怪,那明明不是他的错,可是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现在强尼又开始产生那种心头发堵的感觉,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对弗兰克做急救。
戴着防护面罩不方便,那就摘了。穿着防护服不方便,那就脱了。
“不是有另一种可能性吗?不是有别的真实存在吗?你向我证明啊!”他边按边吼,汗水混杂着别的什么落下来,“我希望你是对的,你能证明吗?弗兰克,向我证明!”
弗兰克当然听不见。
颈间的勒痕深嵌入皮肤,是触目惊心的紫红色,但他的五官舒展,除却那些水流一样的血痕,好像只是睡着了。
事实上,与身体的痛苦不同,在倒下的瞬间,弗兰克好像就被一种无形的屏障跟痛苦隔离开来。
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浑身轻松。
钢琴声响起得很舒缓,男人的歌唱声若有似无地传来,不知是从何方。
弗兰克循声去追,心随意动,身体竟然一轻,就这么飘起来了。
“夜晚的灯光穿过窗帘的缝隙,
在夜晚降临之前,一切都金光闪闪,
你坐在椅子上,裹在被单里,拨弄着你的发丝……”[1]
这旋律十分耳熟,他确信自己在哪里听过。或许是很小的时候,毕竟大多数人都记不得很小的时候的事。
那时他母亲伊芙琳有一只珍藏的收音机,她会把它调到一个固定的电台。那里面会流淌出一些优美的钢琴曲。大多数时候是纯音乐,但偶尔那么一两次,他能听到美妙的人声歌唱。
他喜欢那些歌词,充满韵律,令人声像一组别样的乐器,赋予钢琴曲新的生命。
“若许我一种超能力,我要将此刻拉长几个小时。
若我能找到办法,时间将会屏息以待……”
老比恩虽然很讨厌孩子们学习,但是伊芙琳总会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往家里随手搁上几本书,有时也会落在孩子们的房间里。弗兰克对那位于阴面总是只能照到一半太阳的小房间并不很是喜爱,但在这样的音乐里,趁人不备钻入房间,随手拿起一本书,以最舒服的蜷缩姿态躺着,不慌不忙地辨读里面的文字,也能得到乐趣。
那时时间与他,就像被拉开后突然加速的橡皮筋,一不留神就溜走了。
弗兰克晃晃悠悠,穿过蓝天,穿过云层,竟然真的看到了自己正在想的那个场景。
小小的木屋里,阳光透过窗户缝隙打在墙上。
他看到自己像一只蜗牛,在床上蜷曲着,重叠着。是数不清的不同年纪的他在小床上以类似的姿势躺着,嵌套着,一层又一层,他们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就像时间全都凝结在了此处。
弗兰克感到一阵恍惚,于是朝手里的书本上看去。
他认清了上面的蝇头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