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是想问一句话。
如果世上只剩他一个幸存者,即便能够再次幸存,活下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世界从来如此,一切都是开放的,都是沉默不语的,你找不到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连在梦中也是,那些炽热的、想要吞并血肉的无情的灾难,张开血盆大口时,并不会考虑任何,它只是这么做着。
弗兰克尽量将自己蜷曲起来,感觉汗水不断从皮肤里渗出又滑落,明明口中干渴得不行,却仍然抿起暴皮的嘴唇,一点点用唾液湿润火烧火燎的喉咙。没人告诉他下一秒是继续活着,还是死亡。
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会怎么办呢?
人是何等聪慧的动物,从幼时受父母哺育,渐渐启蒙开始,就在学习如何消化一切未知。
而这件事,即便在这个相当独特的宗教家庭里,弗兰克也总算习得了一些应对之法。
他闭上眼,把自己的头脸整个蒙到衣服的前襟里,听见自己极速飞转的心跳,开始在心里默默回想那套睡眠安全规则。
——只要我躲起来,就不会被怪物发现。
他渐渐捂上自己的耳朵,假装那手是被形状优美的海螺。
在那之间的空腔里,藏着一个秘密的万花世界。
它拥有世界上最奇妙的旋律与合唱,收纳并放大了一切细微又美妙的音乐。它们像一群吟诵的小精灵,又像那些唱诗班孩子的天籁之声,紧紧萦绕在身边。
于是这连纯净如孩子都会害怕的黑暗,就不再令人感到无限恐惧。
弗兰克没能扭转这个噩梦的结局,但好在他很快就从这个噩梦中醒来。
这一回,并不像以前那样受到惊吓,尽管仍然喘息不已,但他感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睁开眼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仍然是从床头摸起笔记本和笔。趁着梦的余韵尚在,飞速将它记下。
【炽热,躲避,海螺】
“现在写这些,还有意义吗?”埃卡特主教凑过来,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笑容在台灯下半明半暗。
弗兰克不想搭理他,他皱着眉,再一次痛苦地咽了咽唾沫,想要遏制喉头的耸动。那种感觉就像在生吞一大块干棉花一样,使得本就发炎的嗓子更难受了。
他喘不过气来。
连忙蹒跚着从床上跳下来,不顾疼痛,一瘸一拐地往洗手间去。然后挣扎着拧开水龙头,低头去找准水柱,不顾一切地往里灌。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噎死时,流水总算顺利滑下,叫他的咽部重新畅通起来。
弗兰克长长地舒口气,靠着洗脸池跌坐下来,揉揉眼睛。
“你的症状好像更严重了。”
埃卡特主教的手蓦然出现在他额头,弗兰克避之不及,被那只熟悉的手碰到。
“该死的,我就知道。”
那手上细腻温热的触感,和手腕上熟悉的浅白色痕迹,都实在太逼真了。弗兰克懊恼地想,自己恐怕真的是病入膏肓了,才能幻想出如此写实的幽灵。
埃克特主教轻笑一声:“你不用急于否认,万一他们都是合起伙来骗你的呢?万一我就是真的呢?”
手指轻佻,一路滑到他下巴,将它微微抬起。
“瞧瞧你,把自己都搞成什么样了,可怜的小家伙。”
弗兰克一把挥开他的手,听到清晰的“啪”地一声。他扶着洗脸柜爬起来,假装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自顾自往床上走。转身时目光扫过镜子,看到自己潦草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在意了一下。
“我得给自己收拾得利索点,毕竟明天还是要见人的。”
他嘟囔着,绕到床尾另一边,从放在脚蹬上的双肩包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正要将它放下,侧兜里突然有东西掉落,滚到他脚边。
弗兰克垂头一看,整个人都凝固了:“这是……”
顾不上吃惊,他将它捡起来,放在手里反复观察。
这是一只修长的浅蓝色海螺。
他发誓自己从未见过这东西,但它怎么会突然从自己的双肩包里蹦出来?
弗兰克不可思议地摸了又摸,它手感柔润,虽然有一圈像荆棘一样的白色突起,却并不扎人。像是被人摩挲过千百次那样。
弗兰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不确定地把它放在嘴里,拿牙咬。
很硬,但不是完全咬不动。
他放弃了将它破坏的想法,最终颤抖着将它覆盖在耳朵上。
他听到了久违的令人安心的声音,那种富有节奏的、仿若召唤的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