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片内部,极细的荧光纹路像流水一样动起来。
操控面板的显示屏上出现提示。
【检测到已有管理员:弗兰克-比恩。绑定方式:自然交-配(非技术绑定)。】
“自然交-配是什么鬼?”忍不住伸头来看的托比蹙眉,“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离奇的绑定方式?你们到底都在研究些什么?”
他自然而然转头看向毕琳达,后者也是一头雾水:“别看我,我怎么知道?这是前从未有过的。等等……”
想起艾伦和那个叛逃的0210号实验体海曼,她又不确定了。鬼知道是不是基斯早就在暗地里研发出这么一套东西,但从未跟任何人提及过。
毕琳达冷笑:“管他呢,解绑吧,谁知道这个弗兰克-比恩怎么想的,这个世界上真是不缺疯狂的人。”
杰夫于是点点头,收回目光,开始按照卡伊洛斯在自己锁定枪上传送过来的提示,一个一个地输入强制覆盖授权码。这段密码冗长且复杂,而且是实时生成的,有效期仅有60秒。每次输错一个字母就会提示重新输入,着实令人抓狂。
杰夫一边输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这狗屎玩意儿,急得满头大汗。
随着他按下最后一个字母,核心元件表面的脉冲频率开始逐步稳定提高,原本的荧蓝色光电也开始疯狂闪烁。
咚的一声,洗手间里正弯下腰洗脸的弗兰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由抱住洗脸盆,还因为四肢不听使唤而瘫倒在地。
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剧烈头疼之后,紧接着是心悸。
心脏像是被巨钟的铁锤重重敲击一下,又是一下。
身体似乎下一秒就要触发防御机制,倒在地上昏厥过去。
可弗兰克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艰难地支撑着。他睁大眼睛,将指甲攥进手心里以保持清醒,用力感知着这灭顶的痛苦。
不能昏厥,不能睡去,已经没时间了。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再醒来是什么时候,是否还清醒。他必须挨着,只有这样,才能保持意识一直还在。
原本清洗干净的血渍,再一次出现在地板上。
弗兰克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抬起手摸了把脸上。
又开始流血了,搞不清是哪里。因为哪里都很疼,脑袋里是尖锥刺入的痛,皮肤上是灼烧似的疼。
还有两场噩梦没搞清楚。
还没有见到沙迪,把自己的推断全都告诉他。
弗兰克四肢并用,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出去。
第六场噩梦,是什么来着?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抬起上半身,从床边抓住笔记本的一角,将它拽下来。一堆斑驳的血滴之中,赫然是他的字迹。
第六场噩梦:【雪花、冷风、天使】
——奇怪,它看上去,倒像是一个美梦。
……
【旧管理员信息清除中……剩余时间:30秒。】
雪在天空中下着,纷纷扬扬,静谧而盛大。
又或者,应该说它的天空亦是海洋。天与海的交界有时并不分明,就像人类偶尔会幻想鲸鱼的影子在高高的天上航行,而飞鸟则在下方冰蓝色的海水里滑翔。
雪落进水中,就变成了水母。
无数水母发着光,在洋流中起伏飘荡,不知疲倦,也不知去向。
最后的记忆在飞速流逝,就像这海,这天,这雪片。
它抓不住任何,只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尝试把它们回放一遍又一遍,企图抓住里面印象深刻的那些最后咀嚼一下。
于是它就看到了这两场雪。
不是最快乐的那些,也不是最悲伤的那些,只是两场由它的幻觉制造的、一厢情愿的雪。
第一场雪,是它留给人类男孩的一份礼物。
他想赶它走,但那时它暂时还不想离开,于是猜着他的心思去讨好他,给他买药,请他看一场毫无预兆的雪。
第二场雪,是它暴露身份前,最苍白无力的掩饰。
那时它不顾一切地去追一个人,为此不惜暴露身份,引来大规模追捕。
为了阻碍警察视线,它又制造了雪。
可这样的幻觉没办法掩藏它的怪异,挡不住它伸向他、把他拉回自己身边的触手。它没办法解释,但又不得不解释。
让一个怪物亲口承认自己是怪物,过去它从来没觉得这么困难过。
你是丑陋不堪的,充满威胁的。
从不会,也永远不会被这个世界所接受。
埃克的话就像一个古老的诅咒,冥冥之中,又生效了。
可他们——那些正直接接入它意识的人类此刻却在说:
“你要爱憎恶你的人类,人类是你的母亲。
母亲可以讨厌孩子,但孩子却不能憎恶母亲。”
不,如果,非要它选,它只会选择一个人类去爱。
它要选这么一个人,不论它如何丑陋恐怖,不论被它欺骗多少次,他都会再度朝它伸出手。
它要选这么一个,哪怕自顾不暇、恐惧至极、崩溃不已,也会再度给予它拥抱的人。
即将覆盖一切的黑暗里,它似乎听到埃克低低的笑。
“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清除成功!新管理员开始录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