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露卡实验室。
所有设备都处于平稳运行状态,灯光全部自动调节至夜灯模式并保持了许久。
滴——
一声提示音后,控制面板亮起,屏幕自动显示“换水中”的字样。底部的狭小开口有软管像蛇一样弹出,紧接着透明粘稠的营养液开始被吸出,水位徐徐下降。
泡在其中的实验体2306号,像一具全然没有知觉的摆件,随之下沉,直到完全失去水分滋养,靠着舱壁瘫倒在底部。
当然,因为胶囊舱本身的形状限制,狭小的空间内无法容纳他舒展开身体,因此,那是一种看着很难受的蜷曲姿势。
与先前凌乱惨烈的血人相比,2306号的外观如今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模样。冷白洁净的肌肤,弧度优美的肌理线条。旧时和新增的伤疤全都不见了。
这还要多亏了NICK不断调整与升级的营养液配方。
而在另一些方面,不可名状的基因给予了他自动自发的重塑与微调,不需要经过本体意志就可以弥补一些小缺陷。
例如,略嫌瘦削的身材,如今已由更加坚韧的骨骼和强悍发达、外表形状优美的肌肉完全覆盖。背脊宽阔,沟壑分明,宛若雕塑。半透明的触手们耷拉在地上,全然没有先前的粗壮有力,变成了水母触须一般的纤弱存在。
又例如,略显颓然的眉眼,眉骨锋利硬挺许多,眼窝渐深,两者凑在一起,为整张本就阴鸷的脸增添几分冰冷的攻击性,即便半阖着眼,也能看出那种暗黑又勾魂夺魄的美。
可以说是2306号原本的模样与人类沙迪-奈雷亚一次登峰造极的融合。
连身为人类的造物主们——偶尔进出的驻地研究人员们,都不禁啧啧称奇,惊叹于这样神奇的能力。
“2306号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难免有没心没肺的研究员红着脸小声耳语,“老天,它现在发育得也太好了吧。有没有可能……”
“闭嘴,没可能。”对方压着眼镜中梁,冷冷打断,“昏迷这么久,什么刺激都没反应,光身体长得好有什么用,很可能都脑死亡了。老大不是说了吗,待会儿强行启动,逼他最后一次。再不行就扔给5986号当食物了。”
“啊?不是还要换心脏?”
“前提是能撑到那个时候,但很显然……不行。”
事实上2306号,也就是沙迪对此全无知觉。
他的身体各项机能目前处于深度休眠状态,这是自爆后身体的自保作用导致。
每个实验体的自毁程序都不尽相同,对于沙迪来说,在那个决定做出时,他主要做了两件事。
一方面是内里的摧毁,他将身体里的所有毒素反过来全部注射入自身。
另一方面则是外在攻击性的剥夺,他把释放完毒素的触手全部连根拔起,彻底斩断。
这些都是2306号曾经百战百胜的依仗,就像毒蛇的爪牙与利齿。失去了它们,再强大的自愈能力都显得徒劳。
在意识全然不清醒的最后时刻,沙迪仍记得弗兰克-比恩说了什么,一字不差地记着,并且连弗兰克-比恩没说的那些他也都理解了,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慧的实验体。
他不是不想活,他只是不想再被NICK重新拴回牢笼里。
他不是不想活,但弗兰克-比恩叫他死,他必须执行。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的心违背了他的意识,把那个叫弗兰克的人类男孩跟自己捆绑在一起。
他本来绝不考虑再找一个管理员,最终还是忍不住诱惑,低了头,像狗一样,把自己项圈上绳子主动衔给他。
大约都起始于那个被酒精攻陷的晚上,想强行留住弗兰克的意愿,使得他做出这个冒险到极致疯狂的决定。他曾一厢情愿地想,有了这层关系,对方不论是否愿意,都没办法再摆脱。
未尝不是一种客观意义上的永远。
意识还没来得及追溯到更多就消失了。
营养液归0的刹那,消毒与清理程序上线。
放在平常,这是最不值一提的伤害。
但是对一个正在安静走向死亡的实验体却不尽然。
随着时间流逝,一切都在渐渐走向虚空。脆弱的新生触手缺少了营养液的滋养,暴露在空气中,开始更没节制地向枯竭的身体索取养分,它们很快发现这也于事无补。在这个寂静的时刻,触手开始缓慢地凝固成代表死亡的白色。
沙迪的身体越发像一座亟待完成的雕塑,变得僵硬。
浓黑的睫毛下,眼睛是不透光的纯黑色,面容完美如面具。
很快,连肢体的末端都开始褪去血色,白得冰冷。
死亡似乎随时都在准备用镰刀将他收割。又或者,对于人造物来说,是哪会死神光顾,等待它们的,无非是归于死寂的虚无。就像,这个生命其实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是可代替的。可消耗的。无足轻重的。
不听话的工具,不懂得摇尾乞怜的狗。
但。
但每一堆即将熄灭的火堆看不见的中心里,或许还隐藏着一点明明灭灭的火星。
它们苟延残喘着,在耗尽的氧气里,试图释放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
在脑海深处,那一点点无法被观测、或者捕捉到的火星,就像一缕荧光蓝色的意识火种,不甘地挣扎着。
或许没有噼里啪啦的声响,但它将自己躲在一片云团之中,小心地蜷缩起来,害怕被别的意识找到。
它太累了,经历了颠沛流离,所以只能被云团裹挟着飞起来,然后降落。
坠入一片汪洋之中,继续随波逐流。
一进入海里,它的形态好像也发生了变化,再不是火苗,而是融化成了……一只极度原始的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