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裴冬凌的头尤其埋得深沉,好似脖颈上挂了千斤巨石,目之所及,只剩下余光里一片明黄龙袍。
“裴爱卿,‘鉴版大会’结果如何?”皇帝语气沉着,询问道。
司礼监相公公旋即递上关于今年“鉴版大会”的奏本。
裴冬凌伸手扶了扶额间的汗,还来不及答话,皇帝又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
“看来,今年的秋高气爽还未送至裴府,赐扇!”
听到此,裴冬凌双膝“咚”下跪,双手伸直朝前,将头埋得几乎要钻进那青砖里,声音颤颤巍巍,“请皇上责罚,微臣办事不利,以至唐突了我朝盛会。”
司礼监张公公此时亦跪了下来,尖声尖气,“请皇上责罚。”
作为“鉴版大会”评审,这点自觉性尚且是有的。
一旁的龚阁老、唐国公、八王、陈王以及梁知远等人,亦纷纷下跪,请皇上责罚。
虽说“鉴版大会”是礼部主办,可协办的官衙机构多达几十个,算起来,一场南朝盛会几乎牵扯了整个南朝文武体系。
“陛下,臣有话说。”
这是梁知远的声音,都察院对于参与这场活动的所有官员,具有监视权,都察院之于南朝,等于千里耳至于皇帝。
“讲!”
皇帝没有回复多余的一个字,众人已从这个字的语气、说话节奏,以及语音长短,辨别出皇帝势要兴师问罪,但还在权衡。
这个节骨眼,其余人心里都在嘀咕,梁知远到底还是年轻,此时撞上皇帝的火口上,亦前途未卜。
梁知远语气镇静,“启禀陛下,‘鉴版大会’微臣一直在场,所有环节皆符礼仪制度,偏生最后环节出了岔子,可眼下疑犯直接被扣在北镇抚司,疑犯又是女子,重压之下,恐会生出冤假错案,我想这亦不是陛下本意。”
“你在教朕如何做事?”皇帝斜眯眼看向梁知远,头顶上似乎窜上一股烟。
“微臣不敢,微臣不过是想替陛下分忧,况且,疑犯所谓的创新,并未推广运用至朝务系统,眼下并未构成侵犯天家,危害南朝一说。”梁知远在此关头不怕死地据理力争。
要知道,皇帝一念之差,梁知远就能生死一线,发配通县近在咫尺的前车之鉴,可沈书韫尚且关在诏狱,生死未卜,她触碰的又是皇家最盛大的文化活动。
只有从皇帝这里着手,才是最快最直接救人的方式,至于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倘若沈书韫待在诏狱多一天,梁知远担心北镇抚司的人对她严刑拷打,没有人能经受那般酷刑。
“都起来。”皇帝平静的语气与神色,看不出太多波澜。
刚刚站直腰身的龚顺礼,拱手向前,温和道,“南朝女匠人算是稀有,倘若我朝真要百花齐放,恳请陛下三思。”
众人见龚顺礼如此,有些惊讶,仅仅一介女流,竟让堂堂阁老为之求情说话,传出去亦是一大要闻。
果不其然,重臣刚从御书房走出,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龚顺礼为小书女讲话,不知为谁倾倒了出去。
一时间,小报都刻印了出来,传遍临京大街小巷,成为谈资。
坊间传闻的内容,大多经过夸张的加工点缀,可谓五花八门,一不小心还传进了龚夫人耳朵里……
书行厅堂内,“隆德书坊”的赵掌柜一脸灿烂,差人将笔墨纸砚等物品,送至书行,以示感谢。
“多谢行首当初指点一二,这次‘鉴版大会’我‘隆德书坊’适才摘得桂冠,赵某感激不尽。”赵掌柜一脸春风得意。
可谢通明的脸色却扑朔迷离,那颗往日红彤新鲜的枣糕头,今日看上去好像打了霜,添了一份暗红,语声亦不太好。
“这些我替书行收下了,至于你送我府里的,都给我退回去!”
“别介啊,行首,要不是您从中援助,今年我坊张三峰不一定能赢过‘七雅书铺’沈书韫,赵某向来知恩图报,亦知其中厉害。”
谢通明冷冷地看了一眼赵掌柜,摇了摇枣糕头,深深叹了口气,指着抬来的一堆礼,“你这叫知厉害?知进退?我就差点被你害死。”
“眼下‘鉴版大会’虽碍于给南朝子民一个交代,宣布了今年摘得桂冠是你‘隆德书坊’,但沈书韫案子尚未了结,变数随时可能,甚至还会火烧你我,懂吗?”
听谢通明这么一说,赵掌柜脸色恍然见阴沉了下去。
诏狱门口,宋然已被北镇抚司的人扣押了,理由就是严重干扰公务。
可在晦暗不明的诏狱牢房里,沈书韫毫不知情,她亦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究竟有谁在为自己奔走,更不知宋然为了她硬闯北镇抚司,已被抓去了隔壁。
诏狱不得探视、不许发出请求,等于一旦进入诏狱之人,一只手已给了阴司的黑白无常。
随着时间静静流淌,沈书韫不知外面几时几刻,心底逐渐生出了深深的后怕。
她陷入了深思。
她第一次害怕死。
伸进袖口摸了摸梁知远那一日塞给她的玉环。
“他能救我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