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年轻刻工的来人,书行参加集会时见过,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哪一次集会,现在亦没有时间来思考旁的,“今日比工艺创新?”年轻刻工找沈书韫搭话。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瞧这个年轻人,眉眼疏朗开阔,竟比女子长得还精致,桃花眼,樱桃嘴,可说起话来却有又浓浓的阳刚之气,修长的身形加上精致的面庞,沈书韫初步判断,许是年龄相仿。
沈书韫柔声应道,“昨日散场时,听周大人说,今日主要就是将各家书坊最具特色的独家技艺,或最新成果……”
“我叫张三峰,你呢?”年轻刻工手里一边收拾今日带来的器具,一边与沈书韫闲聊。
张三丰?这名字亦太好记了,沈书韫心说了一串,柔声道,“沈书韫,有礼了!”
“因我出生在三座三峰之间,因而得名。”张三峰补了一句。
原是峰回路转的“峰”,不是彼“疯”,亦不是此“丰”。
沈书韫昨日的疑惑,今日因俩人自报家门,亦就敞开了询问,“你代表隆德书坊,赵掌柜是你的?”
“叔伯。”
场子里每一名刻工名字背后都代表一家书坊、书局或书铺,因张三峰案几前标注的就是“隆德书坊”,沈书韫适才这般相问。
周遭人声渐渐嘈杂灌耳,随着主持台上“哐”一声敲响,沈书韫抬头望了望城楼和两侧彩棚,目光最后扫过见一眼“七雅书铺”的姐妹们,城楼上并没有梁知远的身影。
他昨晚不是说今日要来为我比拼助力吗?看来亦只是说说罢了,倒是宋然,不知去哪儿做了一面锦旗,旗帜上写了“沈书韫必胜”几个猩红的大字,也因为这一面锦旗,他赤裸裸的偏爱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惹的众人纷纷讨论。
“不知谁家儿郎,这个节骨眼儿表情意,你看那旗帜……”
“谁说不是哩,好女怕缠郎。”
“抛头露面的女匠,算得好女?”
……
人群里,什么话语都有,一眼看过去,宋然这般“摇旗呐喊助威”的阵势,沈书韫并不喜欢,她对于这般高调是仓皇的,绣花鞋里五个脚趾头向地面挖出几个地洞的感觉,亦不敢抬眼多看。
“看来,沈娘子追求者众多。”张三峰一句阳刚话传来,沈书韫并未接,她深知流言止于智者,也止于默者。
周海源开嗓要求每一家书坊、书铺带着自己的创新工艺或者创新成果,到主持台上进行展示,今日的案几相比昨日,似乎更长了,想来亦是为了今日这一个环节。
而展示成果,分别就工、艺、速、实用等几个方面进行鉴别,评审团依旧是昨日的人员。
按照现场排号“甲乙丙丁......”一一上台进行呈现,不限时长,但普遍这样的成果展不会耽搁太久。
刻工们陆陆续续上台了,有的展示繁复的套色印刷或巨大的雕版,精彩不断,而且当有人搬出极其精美的刻板时,广场四周的人去会发出由衷的感叹。
而西侧彩棚内的肃北使者,眼神里就可以看出对南朝这群匠人刻工的欣赏与认可,哪怕南朝稀松平常的套色印刷,对于肃北而言都是困难的,更别提现场这么多精妙的刻板工艺。
轮着张三峰上台,旋即,隆德书坊的赵掌柜命人将一块巨大的雕版抬了上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红色的幕布被掀开,《洪武正韵大成》这块耗费赵掌柜数年心血雕成的宝贝,像世人展示自己的风姿与高水准。
赵掌柜听见台下众人的欢呼声、震撼声,笑容逐渐迷离,内心亦笃定“各家献宝”环节,一定是他“隆德书坊”胜出,毕竟,昨日他的侄子张三峰替书坊赢得了“工艺魁首”的称号,今日他务必再次取胜,方能在此次“鉴版大会”中才有绝对的胜算。
目前看来,“隆德书坊”的对手只剩“七雅书铺”,原本看不上寒酸小书铺、小娘子,昨天险些输了,赵掌柜一副志在必赢的脸色看向台下的沈书韫,沈书韫侧头看向别处,装作没看见。
“此版字体宏丽,雕刻极精。”这话出自评审刘翰林。
“堪称艺术品。”司礼监张公公亦尖声说了句。
场子里的众人虽看不清具体的门道,但一整面刻板均匀排列、落笔粗细见插,的确赏心悦目,一时间,引得全场惊叹,风头一时无两。
轮到沈书韫上场时,远远地乍一看过去,她似乎什么亦没有带,手里仅握了一瓶墨汁。
这是要现场展示什么技艺?
昨日虽取得了“艺文魁首”,但碍于女子身份,绝大部分人依旧认为是她运气好,而非女子有能力、有实力角度去评判,所以,众人对于她今日上台期待并不高,依旧认为女子主持的书铺能有何高见与创新?
沈书韫上台时,那一块巨大的雕版亦被抬回了张三峰刻工位不远,评审尚未结束,展示结束便要回到原位,这是规矩。
沈书韫不慌不忙地伸手接过版片和墨刷,她要现场给大家展示印刷环节。
她怎么会选择印刷环节?这个环节没有什么观赏性,这当中还能玩儿出什么花样?这是众人心中的疑惑。
只见她将手里的墨汁刷于版片宣纸 ,刚刷完,瞬间从版片上提起来。
这一刻,奇迹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