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沈书韫而言，与这些小畜生聊天是人生一大乐趣，亦是她放松的方式，从前被申夫子捡回时，好似一个野孩子，她不愿同任何人讲话，亦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处。

整日整日的，她就爬到通县县衙后山去采花、捉虫、追鸟、刨蛐蛐，累了就靠着树睡会儿，睡醒了又继续将那些花花草草和小杂种拨弄几番。

浓墨淡颜相拼接的山峦，从远处一路延绵至她的脚下，近处舒朗的清光里，常常一个人给癞蛤蟆组建家园，甭管癞蛤蟆本蟆同不同意，给它编织了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让她“娶妻生子 ”，拥有一个温暖的“家”，每当她把一个又一个“家”建好之后，相比先前的兴奋，多了一丝落寞。

就这样，一下午的时间，那些花鸟虫鱼有可能被沈书韫折腾得活了三生三世的恍惚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申夫子让她充分与大自然接触，小书韫性格亦逐渐开朗起来，申夫子亦开怀了许多，这是她看在心尖上的闺女，可亲生父母抛弃的伤害，其他人无论给予多少关怀，心中的那一抹黯然，终究痕迹深深。

梁知远低头看看俩人的影子，又看看沈书韫与癞蛤蟆自言自语，他没有轻易打扰，或许，他明白这一刻沈书韫在自我疗愈，这世间的人心最复杂，而小动物最抚人心。

沈书韫撑着膝盖的双手，忽地伸直，一个不小心起身便撞上梁知远的下巴，惊慌之余，关切道，“你没事吧？”

碧空如洗的夜晚，只有路边稀稀疏疏的风灯散出点点星芒，沈书韫看不清梁知远的脸，因为他正仰头捏着自己的鼻子，鼻孔上下的表情似乎拧一起，看样子是将人撞出了一股酸涩。

“你看我样子像没事吗？”反问的话是硬硬的，可竟有一丝娇嗔，它出自梁知远。

沈书韫和他先前不是没有身体接触过，可先前的不愉快，大家没有提，并不代表在沈书韫这儿就可以随意重复。

一时间，沈书韫挪开身子离梁知远一段距离，梁知远依旧抬头望着泼墨似的天际，“扶我一把，我都看不了地面。”

心想我都被你撞得如此狼狈，总不该袖手旁观，伸出玉手扶我一把，定是人之常情，我看你还躲不躲着我？

沈书韫嘴里又添了几句“抱歉”，耳边传来这般要求，似乎又难以拒绝，毕竟方才确实是自己将人不小心撞到了，天黑路滑的，亦不能不管他，梁知远靠近沈书韫一侧的左手，薅了薅，沈书韫才缓缓将手伸过去拉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你不怕我克你吗？”沈书韫紧了紧手里丝滑的衣料，握了又握。

“什么叫克？”梁知远微微扭头转向她，一知半解。

还未等沈书韫回应，“你在南朝搞文化出版，这个克字甲骨文的确描绘张口惨叫的人形，但这反映的是远古活人献祭消弭天灾的习俗，难不成你还会活祭我？纯属子虚乌有瞎扯淡。”

梁知远一番有理有据的论述，沈书韫知道他在安慰她，可从前那些从感情上靠近她的男子都不同程度地出现意外状况，这是事实，她无法回避，如今她逐渐感受梁知远似乎对自己别样的情愫，她的内心又陷入了不安......

就这样，二人一前一后，沈书韫拉着梁知远袖口，梁知远捏着鼻孔仰头望天，走了一会儿快到永福坊。

此时，站在“梅花苑”门前的苏二娘正等着沈书韫，心里盘算着这人亦不知何时才归家？等了一阵儿，巷口远远地出现了一大一小，两团黑影，瘦长影和一团黑，柳摇金好死不死突然楼上传来，“回来了嚒？外面再看一下。”

苏二娘睁大眼盯了盯模糊的巷口，朝里屋大声唤了句。

“没回啊，这会儿街上有人牵了一条狗。”

柳摇金在二楼，脸上正扑着面霜，双手“啪啪”拍打个不停，推窗想瞧瞧谁大半夜遛狗，刚好星芒从楼上映射出去，她定睛一看，直接笑岔气，“那就是书韫正牵着梁大人嚒！哈哈哈。”

苏二娘见走近一些，方才看清楚确实是俩人，将人认作畜牲，一时羞愤，慌乱逃离，迅速钻进二楼，硬拉着阿香一同去门口接沈书韫。

只有柳摇金还趴在二楼窗棂处咯咯笑个不停。

“早些休息。”梁知远到“梅花苑”大门，见前有来人，依依不舍地将手缩了缩，顺势扯下腰间的一个锦袋，又拽了一把，往沈书韫手心塞了去，转身回了对面宅子。

“我什么都没看见嘛！姐姐。”阿香见二人走来躲去了门后，梁知远走后，她像猴子一样窜出来拽着沈书韫的胳膊，往里屋拉。

苏二娘全程未说话，只赔了个笑脸。

“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你个丫头。”沈书韫侧目，手里紧紧拽着锦袋，摸上去好像是一个环形的东西？

“奶娘今晚同意我与二娘姐睡，嘻嘻！”阿香兴奋地回应道。

“你怎么不和我睡嚒？死丫头，偏心！”声音从二楼传下来，柳摇金听见二人对话，反问了句。

夜色下，“梅花苑”这一晚出奇的安静，大家怀着心里的好奇，等待明日的对决，待沈书韫全部比拼结束，欲打算找沈书韫八卦她与梁知远之间的猫腻。

翌日清晨。

天边露出鱼白肚，看上去锃亮锃亮的，可起伏连绵的层层山峦，还似被一层若隐若现的灰黑色笼罩，亦不知近日天气如何？可千万要晴空万里。

夏季尚未退却，秋老虎随时可能翻身重来，秋老虎不怕，怕的是秋雨绵绵。

舟舟早早地就在“梅花苑”大门口，拴好马车，等沈书韫一行洗漱收拾完毕，去贡院广场。

“梁大人去哪儿了？”柳摇金扯着绵密甜嗓，扣了扣昨晚新上色的朱砂红指甲，漫不经心问了句。

“梁大人一早要去官衙处理公务，先走了，让我送你们。”舟舟语气欢快，似乎只要不让他跟着梁知远公干，他都是欢乐的。

广场上，秋风呼号，刻工基本亦都来了大半，沈书韫来到“七雅书铺”刻工位，迅速将手里的木盒打开，一旁年轻的刻工比沈书韫来得稍晚一些，还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熟人送他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