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早上的冬天是荒凉,那晚上的冬天就是真正的凛冽。没有阳光,没人知道漫长的冬夜何时才能结束。寒风肆意割过行人裸露的肌肤,严寒的脸被吹得发疼,一个劲往衣领子里藏。
现在轮到程希话少了。
严寒拉着他的手,把他揣在衣兜里顶着寒风往前走。
“明天,老师又叫我去她办公室,这次不知道又有什么事。”严寒小声说着,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啊……”程希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应该是补助的事吧。”
“什么?”严寒扭过头来,松开手看着程希,“什么……补助?”
“我看了公示名单,有一个天天在朋友圈炫富还好意思拿补助的,就去跟老师反应了一下,顺便提了一下你。
“凭什么他们有钱的都在拿补助,真正困难的反而拿不到这笔钱啊。”
严寒紧紧盯着程希,好像有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一脸不解的眼神。
“你——跟老师说什么了?”严寒在离宿舍一二百米的一个路灯下站定,皱着眉头。
“就…简单说了下你的情况啊。平时吃饭什么的都很拮据。我觉得你更需要这笔钱。”
……
我的什么情况?什么拮据?什么更需要这笔钱?
严寒听不懂程希在说的每一个字,可是他说得那样认真,反而让严寒更不解了。
“你的意思是——你在帮我申请贫困补助?”
严寒的声音在寒风里忽然清晰起来,清晰得可怕。他眉头紧紧压着眼睛,盯着程希。
“差不多吧…我想在离开之前再为你做些什么。”
严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面前的程希忽然变得陌生,严寒莫名感觉到,程希在俯视着他。
我?贫困补助?
严寒的脑袋里快速闪过他和程希刚认识时,他经常说要请客吃饭,谎称自己夹多了给他吃的片段…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全世界最好的严寒,还是一个饭都吃不起的穷光蛋,一个千疮百孔的苦难者。
他回想起当初程希看着他时,眼神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当时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那种眼神叫哀怜。
原来如此啊。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啊。
所有他视为珍宝的友谊的瞬间,在程希那里原来都蒙上一层“施舍”的外壳,都源于一个前提——
觉得我穷。觉得我可怜。觉得我需要拯救。
过往程希对他的好落叶似的飘过,他抓住一片拿来看,青绿的树叶在此刻变得枯黄,叶脉上写着“怜悯”。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朝严寒席卷而去。这种羞辱感比严缚以前所有的谩骂更加深入人心,更加根深蒂固。
“程希——”严寒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程希的名字。
“你在干嘛?”
严寒的语气认真得可怕,再配合上他惊诧的表情,程希能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感,极其不祥的预感。
“……什么?”
“我哪里表现出来很需要这种帮助了?
“哈啊。”严寒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很荒凉。
“原来,你是一直都觉得我很穷,所以才帮我对吗?
“你觉得我很可怜吗?”
严寒在说“可怜”这两个字的时候很用力,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程希被这样的严寒吓到,皱着眉看着眼前有些瑟瑟发抖的人,大脑完全麻木了。
不是这样的。
不是可怜,是心疼啊。
程希没法否认,最初的他确实是抱着那样的心态认识严寒的,可是现在,有了另一个原因。
因为喜欢,所以你遇到一点不好的遭遇我都会感到心疼啊。
程希脑袋里一直在回荡着这句话,可是嘴却沉重地紧闭着,无论如何也张不开。
“你觉得我可怜,所以才对我这么好的吗?你是在怜悯我?”
严寒看他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平日里那个安静温柔的严寒此刻背后好像掀起千层风浪,吹得程希有点不敢靠近,也不敢再说什么,因为他想起那天聚餐,严寒说他最讨厌的就是这样“傲慢、自大的人。”
我什么时候,居然变成你眼里最讨厌的人了。
程希大脑一片空白。想要辩驳,可是看着严寒的眼睛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是这样的…”程希无力地说着,想要伸手去抓住严寒的手,可严寒很快躲开了。
“我对你好,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不好好吃饭,要我陪着你给你夹很多菜吃吗?那和你说的那种人有什么区别?
因为我喜欢你吗?
现在还说得出口吗?
百口莫辩。程希感觉耳边嗡嗡的,不知道是风吹得还是什么原因。
“因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我穷,因为你需要一个对象来满足你的同情心吗?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需要你的施舍了?我表现出来的一切,原来在你眼里都是在向你索取帮助吗?就算我真的穷又怎么样,要我对你的接济磕头感谢吗?
“我把你当朋友,最好的朋友。你呢?你把我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个吃不起饭的穷光蛋?你看着我的时候,我以为那是朋友之间欣赏的眼神。原来,跟看一条无家可归、可怜的狗一样啊。”
“你在说什么啊?”程希再也忍不住了,巨大的冤屈和悲伤使他声音都在发抖,悲愤交织的眼神紧紧盯着严寒,“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想对你好啊!跟钱有什么关系?”
“是吗?”严寒苍凉的笑声回荡在冬夜,寒风里他的眼眶红红的,眼睫毛总是不安的上下颤动,程希没注意到,严寒身体已经抖得快站不住了。
“可你的好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建立在莫须有的臆想之上,建立在你觉得我一无所有,需要你去拯救之上。你怜悯我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很傲慢吗?你这和羞辱我有什么区别?你还不如直接往我脸上扔钱让我跪到地上去捡吧?”
不是这样的。
一切都不是这样的。
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严寒脑袋和身体都在发麻,他感觉自己应该已经哭出来了,但嘴上还没有停下来。
“你现在可以可怜我了。一直都在拼了命地让自己变得强大的我在别人眼里,甚至在最好的朋友眼里都那么可怜,才是真正可怜的事吧。
“程希,你想当救世主我不拦着你。换一个对象吧。我不希望我的朋友看到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觉得我很可怜。
严寒靠在路灯上,强行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倒下去。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掉的话:
“如果是那样。我宁愿不要这样的朋友。”
他顿了顿,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颤抖,接着说:“我本来,也不需要朋友。”
说完,严寒逃跑一样地离开了这里。
他去了哪,程希不知道。他只看到目光中那个纯白的帆布鞋离开了视野,往哪边走了,他不知道。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寒风都不再呼啸了。
他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不舍,都被严寒的这几句话彻底击碎。好几次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原来他小心翼翼捧出的一颗真心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原来他视若珍宝的友谊对严寒而言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原来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用尽全力去温暖去守护的人,始终是一个无法融化的冰雕。
他从来都没变过。变的是程希,变的是程希可笑的想法,想要温暖他的想法。
我喜欢你。我要走了。
这两句话到最后都没有说出口。可能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程希在路灯下沉默地站了两分多钟,才鬼使神差地往宿舍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