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守贞连推带拽把她抓回院子里,一路上尽是些常谈的话,莺莺边听边走神,指腹反反复复搓着手帕边缘的锁线。
“小莺,你……”“小贞姐,五哥找你,大家都去主厅了。”
小叔匆匆赶来招呼她,打断了她将要倾吐的长篇大论,许守贞表情有些怨,但没敢对着堂弟,怕被觉得是怨自己大哥,只有些恨的盯着莺莺几秒,出去时顺便从外面销上了院门。
奶娘原本在自己屋门口纳鞋底,一手握着一把老虎钳子,看见她来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张着双臂迎上来,将站在院门前发呆的莺莺捧住:“莺莺,怎么了呀?不是说去院子里坐会嘛……阿弟找你去了是不?”
莺莺没吱声,抬手给奶娘看那块手帕。
“你不是没带过帕子……这是?”她接到手里,翻开一看是些泥水印子,又忙弯身去检查她衣裙,“哎呀,摔跤了是吗?走走走,奶娘给你换衣裳去。”
她没注意到边角上的字,莺莺又抢回来揪住帕角给她看:“奶娘,这是向小姐的,我见到她了。”
“向……?他们回来了?”奶娘动作一顿,明显有些发愣,“所以刚刚常少爷他们走正门被发现了是吗?小姐小姐没事的……”
怕她委屈不说,奶娘捧起莺莺的脸,拇指指腹抹过她眼下皮肤,确认不烫才放下心:“奶娘带你去换衣服,现在没人,你跟奶娘说说,向小姐是什么样的。”
脑子有点浑,但尽管日光惨白,亮还是挺亮的,光线透过窗户纸把雕花的镂空全当做出口穿行,碎开的图案落在地上时能看见边缘似乎更亮一点。
奶娘在衣橱里给她选衣服,莺莺就坐在高凳上晃腿,有一搭没一搭往外蹦词儿。
她知道奶娘根本不可能真的好奇向晚钟,于是自己在脑内与先前的想象比对,念一些“这里像”和“那里不像”的词。
大约只有她自己知道哪里像哪里不像。
比如她真没想到仅仅是给自己写过很多文字,向晚钟就真的与她熟络,等自己和她说话时会提醒地捏她手心。
奶娘边听着她嘟囔,边替她系裙带打绳结。
“早上出去也不愿意多穿,你阿弟还嫌衣裳上的皮毛夜里冻硬了不够贴合,恨不得裹上被子呢!”
她去架子上搬来月衣,莺莺只要了护肩的一层,奶娘无法,硬是给她绕上围脖堵住领口确保不进风。
最后拨开鬓发摸摸她耳朵,冻得发红,于是又拿了护耳给她包上。
“莺莺,不常生病的人不是不会生病,就是生冻疮了也要难受死的。”
“奶娘,我还能见到向小姐吗?”
得,多半又没听人说话。
奶娘捋捋整齐她的头发:“能,肯定能。”
屋里夜里烧了炭火,到现在还燃着,有温度,但她还是想在外面坐一会,能看见奶娘做活的位置就行,推开门刚想迈出去,目光自己就落在了刚刚奶娘坐着的凳子上。
向晚钟不知什么时候坐在那里,脚边放着常见春来送了一趟又被连带向晚钟一齐赶出去的礼物。
“奶娘,你说好话要是一直这么灵就好了。”莺莺小声和她说。
奶娘看去,向晚钟正把自己为莺莺纳的新鞋底放在手心,与手掌宽度差不多长的硬面已经剪裁好,正在纳线。
拖长的蜡线坠着一根黑硬的铁针,而已经修光滑的边缘仿佛会割伤人手,看一眼就会觉得疼。
向晚钟垂着眼看,手上压着的似铁般沉重,她迫使自己放回针线篓子里,后脑靠在木头门框上。
抬头时隐约见换了青花墨色衣裙的身影没入木门的阴影中,她看去,与莺莺对上。
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看了多久。
“……”
奶娘绕过两人,收拾针线篓子拿进屋去:“是向小姐吗?刚刚前院的事不要介意,莺莺自己是很想见您的。”
她把端在腰侧的东西往身后避了避:“院门现在被销上了,我回屋里去,麻烦你陪莺莺说说话。她今个儿好不容易出趟院子,又被逮回来了,应该不会高兴。”
“放心。”向晚钟发现了奶娘有些刻意的动作,点点头往别处看,面上带着谦卑温和的笑,“我也很想见她的。”
听了这话,奶娘登时少了许多担心。
她不识字,莺莺有时在她面前读信她会听见一些字句,但听人读出来和原本的文字不一样。
莺莺现在的声音总是一点点沉下去、轻下去,和幼时的扬起的尾音以及露着满嘴尖牙大笑时给人的感觉差很多,所以她总是先内容一步感受到她的小姐的情绪。
她难以得到和莺莺一样的对向晚钟的感受。
不过现在看来,还不错。
她关上门在屋里继续做了一会儿活,觉得伤眼,又出不了院子,于是上床睡回笼觉去了。
莺莺还立在门后,看向晚钟朝自己走过来,脑子有些转不过来,等到她只离自己两三步远的时候才想起来,慌忙把手背到身后,偷偷把那块帕子塞进袖袋里。
“怎么你家奶娘也叫我向小姐?”向晚钟瘪瘪嘴,歪了一下头,摆出一副有些失落的表情,“看来你平时真的是这么称呼我的。我叫你莺莺,你却叫我向小姐,好生疏。”
“我以为……”莺莺低下头,“我以为这是很好的称呼。”
“可是在东国,大部分人第一次见面说话和很多服务人员,没有亲近的称呼才会叫‘小姐’。”向晚钟故意一直盯着她,她不看自己,就凑近了故意在语气中掺上调侃意味,却又尾调降下去,仿佛失落般的,“好多人都这么叫我,你也这么叫,那不和他们一样了?”
不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