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体育馆那场事之后,晴子觉得自己心底某些会为爱情悸动的部分,仿佛真的随着那条断裂的项链一起,被彻底扯断了。
不是刻意为之的回避,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过度透支后的自我保护性麻木。
她将几乎所有的精力,更密不透风地投入到工作中。仿佛只有短暂沉浸别人的故事里,体验另一种人生,才能暂时忘却自己生活的狼藉与空洞。
很快,她又接到了一个恋爱相关的剧本。
这是一部法律题材的都市爱情剧,属于晴子的女三号,是男主邻居家的妹妹,名叫小林夏树,有着细腻的暗恋戏份。
夏树比男主小了近十岁。在她的整个青春记忆里,这个邻居哥哥像一棵稳固而温柔的树,参与了她的少女时代。他代替忙碌的夏树父母参加过她的家长会,在她初中毕业时举着相机为她拍下羞涩的笑脸,在她高中入学时,是他送到学校。那些不经意的关怀,在少女敏感的心中悄然滋长,沉淀为一场漫长无声的暗恋。
直到她高二那年,得知他要结婚了。对方是与他势均力敌,温柔得体的同事。
剧本里晴子有几场关键戏,是夏树在得知婚讯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抛开了所有的腼腆与“妹妹”的伪装,在公司楼下堵住了下班的男主。
拍摄当天,天气阴冷。晴子换上剧中高中生的冬季制服——深蓝色的牛角扣大衣,围着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她站在冬日街景的中。
男主(由一位以演技细腻著称的资深男演员饰演)按照走位走来,看到熟悉的小妹妹,脸上自然流露出温和的笑意:“夏树?这么冷的天,怎么在这儿?等我?”
夏树抬起头,没有像往常那样的笑。她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颤抖的坚定:“我有话对你说。”
在男主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在心底排练过千百遍、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话语,一字一句地吐露出来。关于那些被他视为寻常的瞬间,在她心中如何珍重地收藏的,构筑起她整个青春期的仰望与爱慕。
男主听完,先是震惊,随即是显而易见的慌张与无措,最后,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在他良好的修养下,化作了一种无奈而温和的、兄长式的安抚。他试图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理解为小女孩青春期的独占欲和错觉。
“夏树,你还小,可能把依赖误会成了别的感情。”他语气轻柔,带着劝导的意味,“你永远是我最重要、最疼爱的妹妹。”
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揉揉她的发顶,这个动作曾经带给夏树无数隐秘的欢欣,此刻却刺破了她最后强撑的勇气。
夏树猛地偏头躲开了。
这个细微的、充满抗拒意味的动作,让男演员微微一怔,随即,他看到了少女眼中那迅速积聚的、破碎般的水光,以及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晴子(夏树)仰头看着他,声音不像平时那般轻柔,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却又奇异地穿透了片场的细微杂音:
“你会后悔的。”
不是诅咒,更像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笃定的预言。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的血珠,轻而重:
“错过我,你不会再遇到……像我这样爱你的人了。”
这场戏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没有歇斯底里的纠缠。它只是一个少女,在用尽全部勇气和尊严,为自己这场注定无望、甚至从未真正开始的暗恋,亲手画上一个的句号。
台词里的“爱”字,被晴子念得极轻又很重,混杂着少女的仰慕、依赖、悸动,以及最终认清现实后的清醒。
男演员被她眼中那份复杂到极致的情感彻底带入戏中。他愣住了,眼中闪过真实的震惊、巨大的慌乱,最终化为一种混合着无奈、与依旧不变的兄长式的温和。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低声重复:“夏树,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妹妹。”
晴子(夏树)看着他眼中那份清晰得刺眼的、绝无可能的“兄妹之情”,嘴角极其艰难地、不受控制地微微扯动,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表示“我懂了”、“没关系”的微笑。
然而这个尝试,只让她蓄满泪水的眼眶迅速泛红,泪水猝不及防地滚落一颗,划过冰凉的脸颊。她什么也没再说,甚至没有去擦那滴泪,猛地转身,朝着与男主相反的方向跑开了。
镜头紧紧追着她的背影。少女奔跑的姿态并不优美,甚至有些踉跄,大衣下摆随着动作扬起。
她的肩膀在奔跑中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却始终,没有回头。那个决绝的、消失在冬日傍晚街角的背影,充满了被击碎的骄傲和无处安放的巨大悲伤。
另一场重头戏是在夏树家中。她以“补习班”为由,缺席了那场的婚礼。空旷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放下书包,目光落在餐桌上——那里放着一盒鲜红的草莓,上面贴着一张熟悉的字迹的便利贴:
「给我最在乎的妹妹,加油。」
是男主送来的。一如既往的温柔,却也一如既往的将她牢牢钉在“妹妹”的位置上。
晴子慢慢走过去,拿起一颗草莓,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带着微酸。她一颗接一颗地吃着,咀嚼得很慢,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张便利贴,眼神空洞。
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眶中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草莓上,混合着汁水。她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渐渐地,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般的放声大哭。她哭得蜷缩起来,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对着那盒代表着“关怀”却也宣告着“终结”的草莓,宣泄着所有青春期无法言说、也无处安放的巨大悲伤。
“Cut!”导演喊了停。
但镜头外的晴子,却仿佛被困在了“小林夏树”的身体里,哭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崩溃。
她沉浸在那种被彻底拒绝、爱意无处投递、青春轰然倒塌的巨大绝望中,无法抽离。体验派的演绎方式让她与角色产生了惊人的共情,夏树的痛,与她自身某些恋爱的隐痛产生了共鸣,如洪水决堤。
河间小姐作为经纪人一直在旁关注,见状立刻示意助理上前,轻柔但坚定地将几乎虚脱的晴子从场景中扶到一旁的休息区,用毯子裹住她颤抖的身体,低声安抚。
过了好一阵,晴子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疲惫的抽噎。她靠在助理肩上,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总算慢慢找回了“浅川晴子”的呼吸节奏。
导演这时才走过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辛苦了,浅川。演得非常……非常棒。恭喜杀青。”刚才那场戏,与出道多年的演员相比不遑多让。
晴子连点头的力气都勉强,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还没太缓过神来。
这场哭戏耗尽了她精力。
但正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投入,她的表现赢得了剧组上下从导演、对手演员到场务人员的一致震撼与尊敬。
后来电视剧播出时,“小林夏树”这个戏份并不吃重却情感浓度极高的角色,果然再次为她赢得了无数观众的眼泪、热议和“意难平”的叹息。
业内一些评论也开始注意到她处理复杂细腻情感的能力,认为她拥有超越年龄的共情力和表现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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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拍完了,学校是寒假的时候。
临近年底,浅川美咲手头那个历时数月的大阪项目终于进入最后收尾的关键阶段,必须亲自过去驻守一段时间。
她看着女儿近期高强度工作后略显苍白的脸色,虽然担心,但工作实在无法推脱。
“晴子,妈妈大概要一周左右。”美咲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歉然道,“早饭你自己解决,午餐和晚餐……能不能再去黑尾家打扰一下?我跟奶奶说好了。”
晴子正抱着抱窝在沙发里看,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点点头:“嗯,好的妈妈。你放心去工作吧,我没问题的,我最近都休息,也想找找机会练练舞蹈放松一下。”
她确实觉得自己没问题。不过是吃饭而已,而且黑尾家……她已经很熟悉了,已经不会不自在了。
美咲出差的第一天,晴子的生活平静无波。她睡到自然醒,给自己简单烤了片面包,喝了杯牛奶。然后便换上练功服,背着包去了熟悉的舞蹈工作室。
跟着老师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基础动作、组合套路,直到汗水浸透衣衫,呼吸变得急促,肌肉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
她似乎想通过这种对身体极限的挑战,来消耗掉体内过于丰沛的、无处安放的情绪能量,无论是夏树的,还是她自己的。
中午,她准时回到家里,洗去一身汗水,换上干净衣服,去隔壁黑尾家吃饭。黑尾奶奶一如既往的热情,饭菜丰盛可口。黑尾铁朗也在,刚结束上午的自主训练回来,头发还有些湿。餐桌上,他随口问了句:“下午还去跳舞?”
“嗯。”晴子点头,安静地吃着饭。
“最近练得很勤啊。”黑尾铁朗夹了块炸鸡,状似无意地评论了一句,猫一样的眼睛瞥过她。
“嗯,想锻炼一下身体。”晴子简单回答,没有多言。
饭后,她帮忙收拾了一下碗筷,便再次起身前往舞蹈室。下午又是一轮高强度的训练。晚上筋疲力尽地回家,快速冲个澡,换上家居服,再去黑尾家吃晚饭。
饭后偶尔会留下来看一会儿电视,或者听黑尾爷爷和爸爸聊聊天,大多数时候则礼貌道谢后回到自己家,要么对着电脑处理看一下工作的事情,或者学习一下,要么戴上耳机,在游戏世界里和Kodzuken打两局,交流简洁而高效,绝口不提那天外泄私人情绪。
她把自己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
这样“舞蹈室-家-黑尾家”三点一线,持续了四天。
她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承受能力,又或许是近期心理压力叠加生理疲劳导致了免疫力下降,加上那天拍戏时情绪的大起大落本就埋下了隐患。
在寒假第五天的清晨,晴子没能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
她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咙里的灼痛感硬生生弄醒的。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胡乱重组了一遍,酸软无力的疼痛,稍微一动就头晕目眩。
她意识到自己感冒了,而且来势汹汹。
她勉强摸到床头的手机才8点不到,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给舞蹈老师发了条简短的消息请假,说明身体不适。
然后便无力地扔开手机,重新陷回昏睡中。
家里有常备的退烧药和感冒药,就在楼下电视柜下面的医药箱里。她心想,等缓过这股劲儿,有力气了,就下去吃药。
感冒发烧而已,睡一觉,出身汗,总能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楼下传来楼下大门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是妈妈提前回来了?不对,妈妈昨天电话过两天才回来。
脚步声上了楼,停在了她房门外。敲门声响起。
“晴子?”是黑尾铁朗的声音,带着点试探,“你没事吧?打你电话没接,奶奶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睡过头了,午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