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片猩红的火海与硝烟。
以及,火海中的那抹熟悉的背影。
那人转过身,看向山顶的方向,鹿夷则在与他对视的瞬间,慌里慌张地从树上摔了下来。
鹿夷则没有拿礼物,只握起了自己的剑。
“师父。”鹿夷则跃下长阶,跃过血流成河的归人亭,雪都是脏的,“师父……你为何要杀秀奶奶!”
他赶到的时候,楼烬那把森然冰冷的黑剑正穿透了秀奶奶的心口。他漠然地拔出剑,双目中的恨意几欲化作血水,垂滴而下:“是,我杀的,滚开。”
鹿夷则站得远远的。
四面都是火,房屋倾塌成断壁残垣,在火中焚为黑灰。火沿着血河一路烧到尸体,那时送他羊奶的刘伯伯,是陪他打鸟的阿诚,是给师父做衣裳的李姐姐……
还有屈爷爷,陈先生,小才……
以及。
他的青松山的师哥师姐。
尸骸已经腐烂,死相凄惨。
鹿夷则冲了过去,却被楼烬的灵能击中。鹿夷则瘫坐在地良久,直到楼烬看向他,他才惊呼似的吸了一口气,从溺水中转醒:“你为什么?”
楼烬道:“如你所见。”
鹿夷则看着楼烬,仿佛回到了初见的那一天。他神情恍惚,肺腑都烂了,却拼了命稳回心神,摁住剑:“师父,眼见不一定为实,是你杀的他们,还是有人栽赃于你?”
楼烬过了很久才拔出尸体上的剑,他身体不稳,像是酩酊大醉般,轻声道:“是我。”
鹿夷则手抖得不成样子,他依旧死死摁住剑:“他们身上的伤口里有别的灵。”
楼烬提过剑,终于面向鹿夷则:“是我。”
鹿夷则盯着地面,一退再退:“不是。”
“无常道人叮嘱过你的,你全忘了鹿夷则。”楼烬微微仰面,露出一张爬满黑色经络的脸,哂然道,“他不是早告诉过你,自南去找琦伽,但……万万不要碰上那位太阿么?”
鹿夷则猛然看向他:“你脸怎么了?”
楼烬攥紧剑:“太阿是不祥之物,是疯魔的邪灵,世人所言不假……我杀了他们。”
“我从来不管世人所言,”鹿夷则靠近一些,“我会自己辨别,眼睛就是这样用的!尸体上有别的灵,你休想骗我!”
“什么灵,你再辨仔细点。”楼宿雪迈进,蛇尾已经从袍子里钻了出来,落在身后,“我杀人取乐,这群老弱妇孺怎么够我过瘾?正巧,青松山的门生路过当了我的屠刀,我逼迫他们杀了这群人,再提剑将他们也捅死了。”
鹿夷则吼道:“破绽百出,不是!”
“那些尸体上的灵,是你师哥师姐的灵,是他们先杀了村子里的人。”楼宿雪拖着剑缓步走来,他的毒牙、信子尽数败露,那双血月似的红瞳紧盯着鹿夷则,“我念在师徒一场,又替你杀了他们,你不感谢我么?”
剑刃骤然出鞘!
鹿夷则拔出剑,脑子却一团乱麻,他恨红了眼:“不是,你的话自相矛盾,你也……”鹿夷则恨恨地瞪着他,“你也自相矛盾!你明知道骗不过我,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楼烬咬紧牙关:“世人所言非虚,我十恶不赦,你还不杀?”他手中忽然结印,“十年前你见到的那群人也是我杀的,天下的传闻都不假,我杀人无数,却从不说谎,我所做之事从不否认。”
楼烬喉头哽了一下,最后土落出诛心般的字句:“相伴十年,你……应当了解我的。”
“不是……你别再说了,你其实知道我能看明白,根本不是这样的。”鹿夷则觉得呼吸不过来,他眼前一片黑,心里像被人重重踩了一脚,他想为楼烬辩解,却提不起气来说话,只能徒劳地重复,“师父,你想让我杀你,我不会杀你。”
楼烬喉头一哽:“要么滚,要么就拿起剑,为……”
“我拿起这把剑,是要为你们讨公道,”鹿夷则嘶吼着打断他,憎恨的眼睛里盛满了愤怒的泪水。“不是跟世人一起做不公之事的!”
“啪。”
“你明知道我的想法,却还是要说很难听、很强迫我的话。”鹿夷则用力地回剑入鞘,他冷声道,“我会找到真凶,杀了他报仇,但我不会再回来了,我恨你。”
这句话轰然掷在楼烬的心上,仿佛一栋高楼崩塌,楼烬只能勉强地站在尸山血海中。他看见鹿夷则离开的身影,仿佛经受了一场暴雨般的凌迟。
他几乎站不稳。
许久,楼烬笑了一声,扔了剑。
鹿夷则一口气冲了很远,他胸口针扎似的疼,伏在冰冷的河边,忽然剧烈呕吐起来。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砸在卵石之上。硝烟被他甩在身后,亡人的气息抓着他不放。
鹿夷则冷到痉挛,他抖个不停,却逼自己在哽咽中厘清思绪:亡人身上有其他灵能的痕迹,师哥师姐的灵他都相当熟悉,因此其中的陌生灵能就十分突兀,并不全是师父说的那样。
师父若要杀人,根本不用这样造势,他师父灵能如此强大,他不会选择用剑这种费时的手段,更何况对方只是老弱妇孺,兴许是逼不得已用剑,用剑不会破坏脉,会减轻痛苦……
痛苦。
鹿夷则梦中惊醒。
师父根本不想杀人,他现在是不是很痛苦?
鹿夷则抹干净眼泪,一骨碌爬起来,又奔着大火燃烧的地方跑去。
他闯进烈火,踩过焦土,路过亡人,那条路由血到雪,鹿夷则一刻不停地赶回来,天已经陷入幽黑。
紧接着,他看见归人亭。
雪似帘,夜已深。
亭下有道安静的人影。他拖着一身血腥,空坐在亭内。他似乎一直在那儿,在落雪的阴影里,似乎在看火,看亡人,也在看雪,看被雪盖满的路。
不说话,不露情,不等太久,过客似的,待到天亮就离开。
他快要和这个寂落的枯亭融为一体。
雪无声无息地落。
楼烬在抬眼间也瞧见了鹿夷则。
他心生忧怖,如溺水而窒,静坐亭下,不敢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