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顾无言,仿佛两人之间隔了好些年的岁月。
“我教你的灵与术,皆以性命为注。”楼烬率先打破寂静,好像很从容,“你只是我培养的一把刀。”
他的声音从这具空壳里飘出,像雪一样轻。
鹿夷则站在亭边,任由雪淋头,没有说话。
楼烬娓娓道来:“除此以外,我对你无半句隐瞒。太阿是我,屠杀至亲之人也是我,我所做之事,配得上阴鬼、邪祟、畜生的名号。世间传闻不假,我所经之地,注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楼烬端坐在亭下的阴影中,仿佛一场蓄谋已久的厄运,风雪吹不进来,他却摇摇欲坠,像一段抵抗厄运的、羸弱的腐木。
穷途末路啊。
楼烬音色平静:“你血脉系于噬灵一族,我触碰你的第一次便知晓了。你能将别人的能力转化为己用,我知晓过后,答应收你为徒,授你最极端的术法,长久习之,无异于自戕,我与你之于屠夫与刀,你于我只是……物件。”
楼烬每一个字都在将鹿夷则往外推,要鹿夷则走,要鹿夷则厌,但他词句间的停顿与发颤的气息却又在徒劳地抓住鹿夷则,力道很小,仿佛一声呼救,也像对命运的妥协。
“烬。”鹿夷则忽然沉声打断。
楼烬停下对自己罪行的供认,缄口不言。
“你要从出生之时的故事开始讲起么?”鹿野则走进亭内,听到楼烬的呼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静,“首先,师哥师姐们的灵出现在村民的尸体上,说明他们那时已丧失了理智,如你所说,兴许受到了操控,那你呢?”
楼烬攥紧了拳:“是我——”
鹿夷则再次打断:“为何你身上的伤口处也有师哥师姐的灵?你若是操控他们的元凶,又怎么会被他们所伤?此为一疑……你先住口。”
“太阿,我对你的能力还算有数,你力量无穷,手段残忍,怎么却在身上落下那么多的伤呢?”鹿夷则在冰天雪地里恢复清醒,“先不论师哥师姐们是否意志完整,就算他们清醒着、且凭借相当精妙的配合策略伤了你,那别的伤呢?那些不带任何灵意的、不规整的、并非剑刃留下的伤呢?
“师父,刘伯伯他们用石头砸你、用菜刀砍你的时候,你不还手就罢了,躲也不躲么?”
太阿是登位之时最年轻的天才灵主,还是为暴戾残忍的灵主,可笑他拥有灭世之力,却被普通平民的三两下拳脚伤得血淋淋。
“师父。”鹿夷则钉在原地,同样不敢靠近,“你明明很痛,为什么要说假话?你只剩我了,干吗连我也不要?”
“没有……”楼烬的呼吸都被人掐断,他好似一根残烛,近乎伤至心脉,半晌后,哑声说,“我没有不要。”
这声呼救终于抓住了鹿夷则。
鹿夷则试探地向前迈了两步,随后他什么也不要了,一头扎进了楼烬的怀里。
楼烬接住他时像余浪似的摇晃了两下。
鹿夷则埋着脑袋,闷声道:“你骗人……”
楼烬的身体冰冷,再也藏不住浑身的颤抖,他惶恐的心跳暴露无遗。
楼烬慌乱不已:“我身上……很脏。”他拉扯大氅,想将自己的身体与鹿夷则隔开,鹿夷则却埋着脑袋一直摇,尾巴也松松地挂在楼烬手腕上。他抱得更紧,略带鼻音:“我们回家吧。”
“好,”楼烬犹疑的手终于落在鹿夷则的发顶,“你披着师父的大氅先回。”
鹿夷则抬起头,露出通红的眼:“不行。”
楼烬涩声道:“故人尸骨未寒,这几日大雪,不可让他们受冻被埋。”
“他们是我的亲人,”鹿夷则倔强地说,“我要亲手安葬他们。”
楼烬抚摸猫的头:“好。”
长夜漫漫,安葬完全部的亡人已过了六日。夜里,楼烬挑起灯,将温好的暖炉放置在鹿夷则旁边,又挨着他坐在床边:“你先前想要个名字,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乐’字作名很好,寄托轻巧,不太厚重。”
鹿夷则裹着冬被,像颗粽子:“好啊。”
“乐乐。”楼烬喊他,目光专注,“过来。”
鹿夷则慢吞吞挪过去:“怎么啦……”
话音未落,楼烬温凉的手掌便放在他的心口,一股灵能如淙淙流水,温润地灌进鹿夷则的心脉。楼烬错开目光:“你近日……令我很忧心。”
鹿夷则在狱火里走了一遭,情绪竟出奇地平和,除了睡觉时会比从前更加黏人,鹿夷则仿佛已经忘记了那场灾难。
因此鹿夷则这才显得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师父,故人离世并未令我陷入低迷,这不是很好么?我要养精蓄锐,为他们报仇。”
“正因如此,我甚忧惧。”楼烬看向他,“告诉师父,哪里痛?”
鹿夷则眼下有些微的乌青,他摇摇头:“师父,我是这样的性子,亡人已故,我会向前看。只有报仇,才能令他们九泉安眠。”
他推开楼烬的手,拒绝了楼烬的灵能,盘起而坐:“师父,杀害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楼烬垂下手,被猫碰过的指尖有些烫:“是一类邪灵,尚不知来源,但我推测是与地脉有关。”
鹿夷则道:“地脉?”
“嗯。”楼烬语速平缓,“灵主与地脉相连,因此地脉出现任何异变,灵主都会有所感知,近年来,地脉越发暴躁,能量不稳,因此极大可能滋生邪灵。”
鹿夷则歪着头:“这类邪灵很棘手么?师父经常下山,也是因为它们么?”
“是。邪灵靠吸食活人为生,能将吸食的生血肉转化为自身的灵能,被吸食的活人只剩下一副空壳,而后被做成傀儡,融进人堆里,很难发现其踪迹。”楼烬的眸光黯然,“等发现时已经晚了,空壳之人已彻底沦为邪灵,变得残暴,丧失理智,大开杀戒,我常常晚到一步。”
“这像是病症,一传十十传百,没完没了,最后导致整个村子罹难。”鹿夷则神色肃然,沉思片刻后又说,“不过这倒和我的血脉很像,难怪,师父当时对外人那样排斥与警惕,虽然嘴上对我不留情面,却仍旧默许我擅自留下,是将我也当做了邪灵吧?”
楼烬没有否认:“我那时不能断定,于是将你留在身边观察,发现你与邪灵大不相似。但我……再起歹念,觊觎你的力量,尝试利用你获得邪灵的能力,继而找出软肋,后面我教你术法,要你快速成长,也是为了一己私欲而借刀杀人,是我错——”
鹿夷则说:“杀谁?”
楼烬却道:“不重要了。”冬夜寂寂,屋内只剩两个影子依偎,楼烬道,“我如今已心安。”
鹿夷则眯起眼睛:“师父又在说谎哦。”
楼烬认真道:“并未。”
呼——
鹿夷则倏然将厚被子铺开在半空,不给楼烬反应的时候,被子砸下来,楼烬被鹿夷则一把拉倒,被子将两个人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