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则,今天练字没有?你来自异邦,要好好学我们这儿的言语,连话都不会说,怎么打败师哥我呢?”
“师姐教你的第一招,扫尽天下大街,走!下山行骗去!”
百年光阴如梦蝶①,鹿夷则背着木剑下山,留给青松山的同门一个背影。师父坐在观中,一抚长须:“这小子一月精通东方古语,三月已打遍门中无敌手,是天才中的天才,夷则,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了,你要还想精进,便自去南方,寻位灵主教你吧。”
鹿夷则跪在长阶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他摇着尾巴哼着曲,一路向南,那是个什么年代?人类不畏惧异灵,异灵也不必隐藏。
火焰蔓延至他的脚下,鹿夷则途径水深火热的杀戮战场,尸山上站着个人。那人的长炮被火燎化,他提着剑,肩上担着雪。
鹿夷则瞧着他,莫名地,竟心生一种孤独。这种孤独令他难过,还令他心口疼痛。
他喊:“喂!”
那人回过身,已是泪流满面,他从尸山上坠落而下,眼神孤寂得似是甘愿堕入一场无间。
鹿夷则化成黑猫向前猛冲,将人接了下来。这一瞬间,鹿夷则眸光熠熠,他盯着对面那张脏兮兮的脸,跃跃欲试:“你……你能力超群!我在找一个师父!”
那人沉默了很久,仿佛过了好几年,他最后说:“你愿意做我的学生么?”
鹿夷则被吓得无法动弹,记忆的狂轰滥炸令他反刍!
我是他……我真的是……
罗什。
亡人蜂拥而上,他们吸食着鹿夷则的恐惧,像被点燃的熊熊烽火,争先恐后地围攻上去!
连同那些他熟悉的、敬爱的、刻骨的面孔。
妈妈,老鹿,师姐,师哥,陈叔……卫尔臣!
鹿夷则吓得大叫,他手脚并用,像个溺水的小孩,仓皇无助地逃窜。阵法中全是鹿夷则的眼泪,以及他胡乱跌撞后留下的血痕。
“走开,走开!”鹿夷则坐在地上,混乱地用脚踹,他什么能力也不会用了,“不要……不准碰我!”
可到处都是亡人,四面都是鬼怪!他们顶着鹿夷则最熟悉的脸,开始啃咬鹿夷则的肉。
鹿夷则痛苦地蜷起身体,崩溃大哭:“我害怕……我好害怕!我错了,对不起,真的好痛,我流血了,有没有人救救我,我——”
他忽然听到一声绝望的、濒死般的嘶吼。
阵法像瓷片一样被人砸烂,那些由阵法塑造的鬼怪被浓稠的黑雾撕碎!楼宿雪闷头撞开所有攻击在他身上的异能,黑蛇的鳞甲不再坚固,破绽百出,浓血和灵能渗出蛇鳞。
他不是不痛,他有眼前的最痛。
楼宿雪跌倒在地,用衣袍将缩成一团的猫裹起来。
他腹背受敌,却只看得见鹿夷则血淋淋的伤口,太阿将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填补猫的伤痕。
四面混战,硝烟四起。楼宿雪将猫紧紧裹在怀里,连风雪都不要窥探,他小声地、不停歇地、无比恐惧地呼唤:“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风雪呼啸过。
楼宿雪听到幽幽的歌声,一个女人在唱:“小兔子乖……乖乖,把门儿开开……”
他红瞳森然,循着声源望去,见前面的头顶上,晃悠悠地站着个女人。那女人声音很颤,像是在忍受痛苦。
紧接着,女人举起枪。
“嘭!”
几发带有灵意的特质子弹穿透楼宿雪,打中了楼宿雪身后的邪灵。然而楼宿雪哪里分得清是敌是友,枪响瞬间,他周身戾气暴涨,人不动,身后的巨蟒却已经狂躁地朝女人袭去!
女人扔了枪,立马消失在楼顶处。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影顶替女人的位置出现在天台,他举着个花瓶,大骂一声,向下砸去。
楼宿雪没给那人逃走的机会,一道黑雾打过去,对面“呜呼”一声倒地。
那女人的歌声还在继续。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开开……”
楼宿雪将鹿夷则护在怀里,害怕这是某种诅咒,他心乱如麻,抱起猫,正准备杀了那个女人。
然而他刚有动作,鹿夷则忽然惊呼着吸了一大口气,从幽深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鹿夷则目光仍在失蕉,他冷汗涔涔,身体依旧动弹不得:“妈妈……”
身后的邪灵无穷无尽,一波比一波难缠!楼宿雪的心力全在鹿夷则身上,不堪其扰,暴喝一声:“滚开!不准碰他!”
“轰——”
一阵炙热的狂浪铺开,炮弹落进正在逼近的邪灵堆里,楼宿雪任凭余火灼烧自己的背后,只将鹿夷则死死摁在怀里,护得全面。
鹿夷则感受到手指正被人紧紧扣住,被活人的体温包裹,用力之深之真切,令他呼吸艰难,鹿夷则推攘道:“你抱……好紧!先……不要在这泡我啦!”
楼宿雪似乎才回魂,他松了一点点力道,却仍旧以一个圈禁的姿势勒着鹿夷则:“……你说什么?”
鹿夷则从楼宿雪的怀里乱糟糟抬起脑袋,得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但他一抬头却愣住了:“你的脸……”
楼宿雪骤然偏过头:“很丑,不要看。”
“我就要。”鹿夷则伸出双手,强硬地捧过楼宿雪的脸,仔细端详,那张苍白的脸上布满黑色的经络,楼宿雪蛇相毕露,那双红色的蛇瞳艳冶得堪比玛瑙,“好啊你……”
鹿夷则正要数落,却听见一阵怪物的狂吠。他脸色一变,立马弹起来:“忘了还在约架,有什么之后再说!”
楼宿雪说:“嗯。”
又一波邪灵争先恐后地涌来,鹿夷则不受这种等级异灵的威胁,他和楼宿雪一人一半,砍杀得片甲不留。
鹿夷则身姿矫健,跃上墙:“怎么这些半残的灵师都过来了?正好——”
空中传来嘶鸣的猫叫,鹿夷则腾空扑下,他化爪为刃,当即劈开了一位灵师的头颅。
弗洛再次现身,他率领着黑黢黢的邪灵军团,阴鸷道:“杀了他!”
楼宿雪立马挡在鹿夷则跟前,以一抵千,他手中黑雾凝聚,万物的生命都受他流放,成了他的力量来源。
鹿夷则道:“让开,左边!”
楼宿雪闪过身,正配合鹿夷则向长矛般冲出左侧,出其不意收割了一大批敌人的性命。
但鹿夷则并不开心,楼宿雪正在三百六十度秦王绕柱式打架,鹿夷则就是那根“柱”,这让以“快准狠”为风格的猫很放不开!
“你这大袍子好碍事!”鹿夷则一把拽过楼宿雪的衣袍,拉向身后,“闪开,别影响我发挥!”
他孤勇上前,将楼宿雪甩在身后。其他灵师的全盛能力本就在鹿夷则之下,鹿夷则只想速战速决,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然而鹿夷则这一瞬的大意,竟被人钻了空子!
弗洛吞噬了金属系能力傍身,将触手可得的一切转化成利器,擦着鹿夷则的腰侧插了过去。鹿夷则被惯性力掀翻,他腰部处被擦掉一块肉,血很快洇湿了他的卫衣。
楼宿雪回身一眼,近乎心受凌迟!翻涌的黑蛇暴怒着垂首,朝着弗洛咬去!
与此同时,鹿夷则身体一震。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身体,为什么没躲过?
伤口处的血汩汩而流,为什么他的力量也在迅速流失?
楼宿雪没有犹豫,将自己全身的灵能尽数奉上。
鹿夷则还沉浸在震惊的余波里,他木讷地推开楼宿雪:“别给我,有人在夺取我的力量。”
“我知道。”楼宿雪并未放手,“我还有很多灵能,先止血。”
鹿夷则缓缓看向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楼宿雪蹲身在他跟前,温声道:“噬灵族血脉同源,力量共享。”
鹿夷则热血上头:“他们想瓜分我的力量,那又怎么样?我剩的这点灵能照样可以削他们!”
楼宿雪安抚说:“不可,噬灵族人已经苏醒,他们需要大量的能量恢复至全盛时期,而能量的来源就是你,猫。今天敌方这些人都是送死的棋子,夺取异灵局只是表象,弗洛要的正是他们全部死在你手里。”
鹿夷则脑子“嗡”地炸开。
……噬灵族血脉共生、力量同享。
噬灵族人皆可以夺取他人的能力,而一人夺取能力,全族可同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死于噬灵族手下的人,其能力会自动归噬灵族所有!
因此鹿夷则越强,弗洛越强,千千万噬灵族人也会更强。
他们两败俱伤,弗洛身上也是伤肉残血,他却不觉得狼狈,反倒嘲笑说:“经过百世光阴,你是那么天真!你还不明白吗,你是噬灵族,你杀得越多,能力越强,而我们的族人也会靠你得到更多的力量!曼罗冰川下的封印已破,族人已醒,噬灵族即将重新统治异灵,鹿夷则,你棋差一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弗洛恳切道,“我们本就是亲人!”
这盘棋他早就算好了。
这条血脉他早就利用得干干净净!
鹿夷则随便杀敌,这些人本就是饲料,噬灵族族人会因此增强;而同时,鹿夷则不能杀他,他死,鹿夷则也会受到血脉牵连,同生同死!
鹿夷则从楼宿雪肩头探出脑袋,隔空叫嚣:“你打不过就投降,神经病,我需要你给我台阶下?”他攘开身前的楼宿雪,“让开,弗洛今天必须死!”
楼宿雪摁住他:“不可!”
弗洛站在高处,目光冷冽:“你想杀我,尽管来!我靠血脉将你唤醒,也能凭血脉拉你去死!”
鹿夷则探出脑袋:“你想得美,是我拉你去死!”
楼宿雪立马拦身在鹿夷则身前,眼神深沉而坚定。
同一时刻,盟友们倾巢而出,兵分几路,再次投入战斗,虽有伤在身,却高效分散了敌方灵师的力量。
刀光剑影中,楼宿雪的目光里有疾风暴雨。它们拍打在鹿夷则心上,鹿夷则语气轻快:“弗洛一定会死,但我却有两种结局,要么受同脉牵连死,要么侥幸活下来,不要拦我,很早之前,我就已经比你强了。”
楼宿雪看向他。
鹿夷则捏了捏他的手指:“这次,你也相信我。”
“不信,”楼宿雪握紧鹿夷则的手,仿佛在攥自己的命,他摇摇头,哑声说,“我已经……不信你了。”
鹿夷则说:“好吧,那也没关系哦。”
音落,鹿夷则竖起八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打在楼宿雪心口,
鹿夷则回身,眯起一只眼睛,对着楼宿雪追来的方向比了个小小的手枪。
“嘭。”
一枚小小的玉珠飞出。
楼宿雪骤然摸向耳侧,他耳饰上的玉珠已经不翼而飞。
眨眼间,那枚玉珠轰然变成一条附有咒文的红丝,游龙一般捆向楼宿雪。然而楼宿雪没有追来,他的神色异常平静,像被丢弃的遗言,但他的目光紧随鹿夷则而去,却分明在嘶吼。
他眼中盛满黏稠的、疼痛的、厚重的眷恋,满到溢出眼眶,变为泪中的血痕。
——要想万物生,噬灵族必须死。师父,你要记住,你是灵主,不是邪物,世人误解了你,但地脉承认了你的力量与德行,你不能误解你自己。
师父,灵主就要做好灵主的职责?他们说你心术不正,登灵主之位只是想要攫取地脉的力量?可你是么?你不是。
你是我的老师,我最信任你啦。
扰乱地脉者,与天下之灵为敌。
灵主得之,必诛绝患!
师父,你能做到,证明给天下人看吧,我不要他们误解你啦!
“我……不能!”楼宿雪嘴唇翕动,想要喊鹿夷则,喉间难以抑制地一声呜咽。鹿夷则看也没看他,生生从掌心拔出一把骨剑。
鹿夷则击杀完周围的喽啰,顿觉自己的力量突飞猛涨,又在下一瞬飞速流失,他提刀砍向弗洛,眼神仿佛亡命徒:“要令你神魂俱灭,必须以同族之骨为刃,同源相残,才能真正伤到你吧!”
弗洛双手都被砍出血,他目眦欲裂:“你果真是非不分!已有两位灵主叛离了你们,他们已经快到了!你能力根本没有觉醒,太阿也有诅咒的钳制,你怎么可能打得过?今日你非要死在这儿么!”
鹿夷则说:“我死不死倒不是很在意,但你必须死!”
弗洛双手抗下骨刀的刀刃,爆喝道:“罗什!”
两人的血交融在一块,鹿夷则却没有手下留情,他将骨刀继续向下压:“有何贵干。”
弗洛流露出痛色:“我们噬灵族已经白白为天下生灵陪葬过一次了,你难道还要诛我们第二次么?你不是灵主吗,你为什么不保护亲人!为什么要与我自相残杀啊鹿夷则!”
弗洛的声嘶力竭令鹿夷则冷漠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松动,鹿夷则道:“因为我们生来有错,地脉给过我们机会,可我们不思过,一错再错!”
弗洛抬起头,愕然道:“难道你也吃了……”
“我没有。”鹿夷则面无表情,“但同族同源,我难幸免,族人之罪我同受过,没有怨言。”
音落,他一掌盖下一道法印,将弗洛困在其中,令一手持剑从天而降,将弗洛的心口捅了个穿!
大地折骨般龟裂,整座三灵峰都为之一颤,鹿夷则一剑定终局!
弗洛仰面呛血,口中喃喃道:“族人啊族人……我族也应当、应当长存于世……”
“地脉清算之前,我会自清噬灵族。”鹿夷则心脉剧痛,他咬牙道,“谢谢你,你为族人做的……已经够多了。”
万籁俱静,只剩暮雪纷飞。
楼宿雪止住动作,语气如履薄冰:“回来……”
鹿夷则提剑回身:“你看,我——”
他只说了个我字,忽然跪倒下来。
楼宿雪的五头蛇真身遽然发出嘶吼,朝着鹿夷则的方向追去。他耗尽了最后的灵能,周围花草竞相摧折,楼宿雪的双腿受灵能冲撞,蓦地断了支撑,他几乎是强折着断腿,扑倒在鹿夷则跟前,颤声说:“回来……回来……”
鹿夷则感觉有千万的鬼魂冲撞进身体,血和骨都掉进了业火中炙烤,他原本还能强行忍受,却在见到楼宿雪时痛得哽咽了:“我没事,看,我……不骗人的……师——”
他想要抬起的手骤然落下。
眼泪未及的地方,一根悄然出现的红线灼目鲜艳,完整地连结在二人指间。
师父,我不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