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殷祈溪因为乐队新歌编曲的问题,在工作室待到很晚。
结束时已是深夜,外面的雨下得如同天漏,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骇人的声响。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被雨幕彻底笼罩、几乎看不清路的世界,打车软件上显示的排队人数已经过百。
就在她犹豫着是冒雨冲去地铁站,还是在工作室将就一晚时,一辆熟悉的灰色SUV,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工作室门口,车灯在雨幕中切割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车窗降下,季屿风的脸出现在后面,他的表情在雨水中有些模糊。“上车。”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殷祈溪愣住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尚在乐队群里说你们还在加班。”他简单地解释,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又一次顺理成章的“顺路”。
殷祈溪这才想起,刚才讨论编曲时,杨尚确实在群里抱怨过一句“今晚又要通宵的节奏”。她没想到,季屿风会看到,而且……会来。
雨势太大,几乎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带进一身湿冷的寒气。
车内开着暖风,干燥而温暖,与外面的狂风暴雨仿佛是兩個世界。季屿风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雨刮器以最快的频率左右摇摆,前方视线依然模糊。
一路无话。只有雨声、风声和车内暖气的低鸣。
直到车子在她家小区楼下停稳,雨势依然没有丝毫减弱。
“谢谢。”殷祈溪低声道,准备开门下车。
“等等。”季屿风忽然叫住她。他转过身,从后座拿过来一把明显是崭新的大号黑色雨伞,递给她,“雨太大,这把伞结实些。”
殷祈溪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他。他的镜片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眼神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没有接伞,而是抬起头,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他,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清晰而冷静:“季屿风,你不需要这样。”季屿风递伞的动作顿住了。
“你不需要每天给我发信息,不需要关注我乐队的动态,不需要在我加班的时候特意跑来,也不需要……买一把新伞给我。”殷祈溪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我们之间……有六年的时间。那不是几束花、几条信息、几次顺风车就能填补的。”
她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那层平静的外表,直抵内心:“我不知道你现在做这些,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发现我就是周溪,还是别的什么。但我需要时间,需要确认。确认你的心意,也确认……我自己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所以,请你……暂时,不要对我这么好了。这让我……很有压力。”
说完这番话,她推开车门,甚至没有接那把伞,径直冲入了瓢泼大雨之中,很快就消失在了单元门的背后。
季屿风保持着递伞的姿势,僵在驾驶座上。车外的暴雨声仿佛瞬间被放大,震耳欲聋。他看着那把被拒绝的、孤零零的伞,又看向她消失的方向,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被直白拒绝的刺痛,有被她看穿用心的恍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的悲哀。
他明白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靠近,在她那里,都变成了需要被审视、被验证的“压力”。
他以为自己是在用行动融化坚冰,却可能只是在冰面上增加了不必要的负重。
他缓缓收回手,将伞放在副驾驶座上。车内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被雨水浸湿后的清冷气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窗外的雨声将他吞噬。
而冲进楼道的殷祈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湿透,大口地喘着气。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不断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酸楚。
她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她划清了界限,喊了暂停。
可是,为什么……心里并没有感到预期的轻松,反而像是……空了一块?
拉扯,进入了最煎熬的阶段。一方终于喊停,另一方被迫驻足。
潮汐线清晰无比,而他们两人,一个在线上踟蹰不前,一个在线下沉默等待。下一次潮水何时会来?又会将谁,带向何方?无人知晓。只有盛夏的暴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冲刷着两颗在迷雾中,艰难寻找着彼此方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