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正式步入盛夏。空气变得粘稠而燠热,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海风带来的那点咸湿气息,也仿佛被这酷热熬煮过,带着一种令人惫懒的滞重。
这样的天气,连呼吸都显得费力,更别提那些需要耗费心神的情感博弈。
季屿风与殷祈溪之间的“拉扯”,也如同进入了盛夏的蛰伏期,并未因之前的微妙进展而突飞猛进,反而陷入了一种更加胶着、更加考验耐心的状态。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湿漉漉的沙滩,痕迹分明,却暂时失去了海浪的推动,只能静静等待下一次潮汐的来临。
季屿风依旧是那个沉稳的、遵循着自己节奏的“追求者”。他的信息依旧每日抵达,内容却愈发“日常”化,仿佛在刻意淡化“追求”的意图,只是将自己变成她生活中一个稳定的、无害的背景音。
【今天实验室的空调坏了,像蒸笼。】
【路过水果店,今年的荔枝很甜。(附上一张饱满红润的荔枝照片)】
【看到一篇关于声音频率与情绪反应的论文,有点意思。(链接)】
殷祈溪的回复也维持着一种恒定的、不冷不热的温度。“嗯。”“谢谢。”“看了。”字数吝啬,情绪莫辨。
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贝壳采集者,在潮汐线上耐心徘徊,偶尔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浪送上岸的、看似特别的贝壳,仔细端详,摩挲,却又在最终决定是否放入篮中时,犹豫着放下。
她开始允许自己更细致地观察他,分析他每一个举动背后的动机。他转发论文,是真的觉得有趣,还是试图向她展示他正在努力理解她的世界?
他分享日常琐事,是笨拙的没话找话,还是想让她感受到他生活的真实轨迹?那束早已枯萎、却被她依旧留在花瓶里的白绿色花束,是他审美品味的体现,还是某种无言的承诺?
这些问题像夏日里嗡嗡作响的蚊蚋,在她心头盘旋,驱之不散,却又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她知道他在努力,知道他试图用行动弥补言语的苍白,跨越六年的鸿沟。
但理智与情感,像两个拔河的角力者,在她体内激烈地拉锯。一边是逐渐复苏的、带着刺痛的美好回忆和无法否认的悸动;另一边,是六年空白铸就的陌生感,以及被伤害后本能竖起的、坚硬的自我保护壁垒。
这种内心的挣扎,在她与陈韵的夜谈中显露无疑。
“他今天又给我发信息了,说他们研究所楼下有只流浪猫生了一窝小猫。”殷祈溪抱着膝盖,缩在沙发里,声音闷闷的。
“然后呢?你回了吗?”陈韵一边涂着脚指甲油,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回了。问他猫怎么样。”
“他呢?”
“拍了张小猫的照片给我,说都挺健康的,同事在轮流喂。”
“就这样?”
“嗯。”
陈韵放下指甲油,抬起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我的小殷姐啊!多好的话题延伸点!你可以问他小猫可不可爱,像不像他,问他喜不喜欢猫,甚至可以约他一起去看看小猫!多自然的见面机会!”
殷祈溪把脸埋进膝盖更深了,声音更闷:“……我不想。”
“你不想?”陈韵凑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殷祈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没有回答。
陈韵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怕。怕重蹈覆辙,怕再次受伤。但是小殷姐,你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啊。季屿风现在做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够有诚意了。你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热脸贴……呃,一直这么单向输出吧?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总得给点反应,哪怕是一点点积极的信号呢?”
殷祈溪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再想想。”
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确认他的真心是否足够牢固,去确认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次向那片曾经让她溺水的深海,迈出脚步。
季屿风似乎也察觉到了她这种更深层次的犹豫和停滞。他没有催促,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躁或不耐。他的“追求”策略,甚至变得更加“迂回”。
他开始通过第三方,更自然地融入她的生活圈。他偶尔会和杨尚讨论一些音乐软件里的音源问题(虽然杨尚觉得这位生物学博士的问题角度清奇);他会给程墨推荐一些据说对 drummer 手腕友好的保健操;他甚至不知用什么方法,加到了肖小雨的微信,在她抱怨某个效果器总是调不出理想音色时,发去了一篇关于声波物理特性与电子元件匹配的、晦涩难懂的论文摘要,把肖小雨看得一头雾水,转头就截图发到了乐队群里,配文:“溪姐,你家这位科学怪人又开始了![笑哭]”
殷祈溪看着群里那张截图和肖小雨的吐槽,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紧了。他这种笨拙的、试图从她身边人入手的行为,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被重视感,同时也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他越是努力,越是小心翼翼,她就越能感受到他那份想要弥补和靠近的决心,也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那道鸿沟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