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僵硬得无法动弹。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荒谬绝伦、骇人听闻的念头。
但眼睛不会欺骗他。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周溪”！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抑住内心如同海啸般汹涌的惊涛骇浪，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仔细地、无比专注地，阅读下去。
【……可是我记得。我记得黎城季家那个总是很安静的大房子，记得你在我做噩梦的深夜陪我喝的热牛奶，记得你下雨天弹给我听的吉他曲，也记得……我的不辞而别。对不起，季屿风。那时候的我，是周溪。父母离婚，我改了名字，跟着妈妈回到了雾港，变成了现在的殷祈溪。】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记忆里的的，只是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周溪，而不是现在这个真实、或许并不那么美好的殷祈溪。我怕一旦说破，连现在这点靠近你的资格都会失去……】
【我喜欢你，季屿风。从很久很久以前，在黎城的时候，就开始了。这份喜欢，跨越了时间和名字的改变，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变成了更深刻、更无法自拔的爱恋……】
信后面的内容，季屿风已经看不清了。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周围疯狂地旋转、倾塌！
殷祈溪……就是周溪？
那个他放在心里珍藏了多年、带着遗憾和怀念的“白月光”周溪？
那个在雾港与他同桌、与他组乐队、在海边被他背起、在月光下被他提出分手的殷祈溪？
她们……竟然是同一个人？！
巨大的、颠覆性的真相，如同一颗原子弹，在他毫无防备的心湖深处轰然引爆！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足以毁灭一切的、混杂着震惊、荒谬、狂喜、以及……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几乎要将他彻底碾碎的悔恨与痛苦的巨浪！
“轰——！”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内心世界彻底崩塌瓦解的巨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他总觉得殷祈溪那么像周溪，难怪他总是会在她身上看到周溪的影子，难怪那种熟悉感会如此挥之不去……不是因为她们相似，而是因为她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这个彻头彻尾的、眼瞎心盲的、愚蠢透顶的混蛋！！！
他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啊？！
他因为心中对“周溪”的执念和愧疚，而对殷祈溪若即若离，在她勇敢告白后，还残忍地告诉她“心里有别人”！
他在她最需要陪伴和肯定的时候，因为一场大火烧掉了“周溪”的旧物而沉溺于自我的悲伤，对她封闭内心，冷漠疏离！
他甚至……在接到家里电话、弟弟病重的消息后，没有给她任何解释和共同面对的机会，就轻易地、残忍地，用“分手”两个字，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而他分手的理由，那个他自以为是的、对“周溪”的忠诚和无法立刻忘怀……此刻看来，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讽刺！多么的……残忍！
他一直在透过殷祈溪，去寻找周溪的影子。他却不知道，他苦苦追寻、珍藏在心底的人，一直就在他的身边，用着另一个名字，另一副面貌，真实地、努力地爱着他！而他，却一次次地，因为那个“不存在”的幻影，伤害着这个真实存在的、他同样深爱着的女孩！
他辜负了她。在高二下学期，在她最赤诚地捧出真心的时候，他用“过去”的利刃，在她心上划下了第一道深深的伤口。而高三那场突如其来的离别和分手，则是将这把刀，彻底捅穿了她的心脏。
“啊……”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季屿风死死咬住的牙关，从他喉咙深处逸出。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了身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指关节瞬间红肿破皮，渗出血丝，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与此刻内心那如同被千万把钝刀同时凌迟的、撕心裂肺的痛楚相比，□□上的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他颓然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封决定命运的信纸，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他并非身处噩梦的凭证。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如同哭泣般的窸窣声。
月光透过宿舍的窗户，惨白地照在他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紧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巨大的悔恨如同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让他窒息，让他想要毁灭自己。
他想起了殷祈溪在雾港海边看他时，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期盼和忐忑的眼睛；
想起了她在音乐教室里，认真弹奏贝斯时，那微微抿起的、倔强的嘴唇；
想起了她在他生病时，笨拙却耐心地照顾他；
想起了她在月光下，被他提出分手时，那强装镇定、却依旧掩饰不住破碎和悲伤的眼神……还有，那枚她送给他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贝壳项链……
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匕首，反复刺穿着他的心脏。
他错过了什么？他亲手摧毁了什么？
他不仅辜负了殷祈溪，更辜负了那个他自以为一直深爱着的周溪！他就像一个守着宝藏却四处乞讨的乞丐，愚蠢至极！
“周溪……祈溪……”他无意识地、反复咀嚼著这两个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嘲。
原来，深海里没有淡水鱼，而他，却一直在自己的心海里，固执地将同一尾鱼，当成了两个不同的物种，上演了一场荒诞而伤人的悲剧。
这封迟到了四年的信，像一道迟到许久的判决书，终于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轰然落下，将他钉在了名为“悔恨”的十字架上，永世不得解脱。
江城夜晚的喧嚣，透过窗户隐隐传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季屿风独自坐在宿舍清冷的月光里，被这突如其来的、足以颠覆他人生的真相，彻底击垮。过去的六年，仿佛成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玩笑。
而现在，玩笑结束了，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无法挽回的废墟，和一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一切的、破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