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不同意,道:“无故咳血,还是请巫尽快来看看为好。”系一手捂着嘴,一手只是乱摇,让历不要去。“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不要太过担忧。”
他喘息着放下手,将衣袖折了折,掩去血迹之处。抬头看妻子家人和历都不赞同,只得道:“还是先议了今日姜寨所说之事,我再请巫来瞧瞧吧。”
历担忧不已,却也只能重新坐下来。母亲将柴火添到火盆里,忧心忡忡地抱着尚坐在了一旁。
众人在心中思量姜寨人之语。越想,一种无力,气闷感便越沉重,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跗骨之蛆!”季恨道。
系和历没有说话。辱骂没有任何作用,尤其是这种实力不对等的辱骂。可是系没有阻止季:他们还年轻,正是气血翻腾之时。辱骂或许于事无利,但发泄出来却可不损伤他们年轻的身体。只是系的脸又白了两分。
历道要好好想想如何与族人说明此事。季不同意:“父亲,叔,难道真的要交这地租给姜寨吗?!”
历道:“形势比人强。我们居于此,受制于人,不如此又如何办?”
“叔,你还瞧不出来吗?那姜寨并不把我们当人,他们把我们当成一块腐肉!他们……”季再也忍不住,大声道。
他的话还未完,忽然,“噗”的一声,父亲喷出一大口鲜血。父亲身体佝偻向前倾斜,双手青筋暴露,用力撑着地面。母亲一声惊呼,起身冲过去抱住父亲;尚先是吓住,继而大哭起来;“父亲!”季一惊之下,冲了过去;历直身跪立,双手伸出,要扶住摇摇欲坠的系。
可是他们都慢了一步,在一片血雾中,系强睁了睁双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来不及了。他的身躯倒向了一边,重重地磕在了地上,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村外,一直盘桓窥视的浓雪终于找到了进村的道路。几乎就在一瞬间,纷纷扬扬的雪就落了下来。这雪下得迅疾,就在眨眼之间,厚厚的雪,将村内一切房屋,道路,树顶,乃至人,全埋了进去。
冬天是什么,大雪又是什么?它们是收割者。它们依照天时,收割植物,收割生机,收割人命。然后将这些生命裹在大雪里,带往远方。
大雪里,巫和族老匆匆而来。天色黑透,大雪纷飞之时,两人蹒跚而去。
第二天天亮时,姜寨的来意和族长病倒之事一并传遍了整个村落。由族老主持,决定每家每户交三斗粮上来。族人有满腹怨气,但是大雪下一直昏迷的系听不到。
三日后,二百零一斗粮食交满,由历和序领头,尼能人带着这些粮食,蜿蜒往丹城而去。
族人出发交粮后没多久,在堂屋里玩耍的尚忽然凭空听到了某种声音。这声音不知来历,如此怪异,她慢慢站起来,四处张望。
寒风在屋内如入无人之境,它们裹挟到尚的身上,让尚寒冷又害怕,她一声不吭,闭紧嘴巴跑向厨房。
母亲匆匆进来,又匆匆走到房内。然后,屋内传来了母亲的悲鸣声。
守在父亲身边,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刚刚咪着了的季和类闻声惊起。他们扑到父亲身上,父亲身上冰凉,早已没有了生息。季和类呆住了。
母亲趴在父亲肩头,不断摇晃着父亲,可是父亲确实是起不来了,永远地,起不来了……
大雪之中,连绵不绝地悲鸣声惊动了树上几乎冻僵的寒鸟,它们发出惨叫,扑扇着翅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