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小心点,火锅汤底来了。”
服务员将鸳鸯锅汤底放在了桌子中间,临走时还瞟了一眼他们,表情满是不解。
因为季雪选的这个位置,能够坐六个人,而他们只有两人,却非要坐在这里,还点了六人餐,菜上了满满一桌子,还整齐地摆放了七个碗,放上了筷子,仿佛是有什么人要来一样,可是等了那么久时间,却不见一人,他们自然是奇怪的。
可只有季雪和余景晨才知道,这里坐的不止他们,还有因各种原因死了的人,是他们的同伴,尽管他们已经变成了鬼魂,可也应该享受人间烟火,他们会为他们安排上一副碗筷,让他们享用。
阳间的人往往认为,只需要在吃饭的时候摆上一副多余的碗筷,已故亲人就能吃上了,如果再往碗里夹上一筷子,那么他们则可以端碗就吃了。
事实确实是这样,灭亡说,死去的人会在某一天回到阴间,以普通人看不见的方式待在他们的亲人身边,看着他们过完这一日,有的鬼魂还会出现在生者的梦里,阳间的人常管这叫做托梦。
但做梦的人醒来后,能记着的东西是很少的,这让阳间的人未免遗憾,他们日日夜夜思念的亲人,好不容易来自己梦里一趟,他们竟然连他们的嘱咐也记不全。
可这是无法避免的,任何梦境只有当时深刻,过后能记住一点,都算是好的了。
像李念清他们这些引魂使,回家的次数是比普通鬼多的,但他们已死去多年,家人有的老去或死去,所以他们对家的思念,也就更深沉了,因为他们还有记忆,俗话说有记忆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他们无法劝亲人也从事这个职业,也无法亲自送走亲人,等到接收到通知时,看见的就只是一具没有魂魄的尸体了。
而灭亡与他们不一样的是,他没有记忆,这点前文已经提过了,他为了寻找自己的记忆花费了很长时间,可是他连自己的模样也不记得,又怎会找到当年与他有关的人呢?
季雪之前觉得他能看清灭亡的模样,所以带他来到画像师面前,然而无论他怎么描述,都无法给予画像师准确的形容,那时他便明白了,他的轮廓,是画不出的,除非靠他自己想起来,否则无人能认出,季雪是能看到他最真实的模样,可也就到这步了。
此刻灭亡就坐在他的身边,正怔怔地看着面前热腾腾的火锅。
他在想,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呢?这些年他没有自我,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完全是一具行尸走肉,他觉得他没有什么留恋的,他也根本不想去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可是现在不同了,有人告诉他,不管是人是鬼,只要还在这世间,就不能放弃自己,无论他能否知道忘了什么,也要试着去找,找了才不会有遗憾。
是季雪,让他有了寻找往事的心思。
那天到地府的时候,灭亡已经想好了,找到记忆,或许他的执念就能消失,就此与这世间告别,如果找不到,那么他就继续做引魂使,和他一起。
此刻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右侧是季雪,左侧是白素,季雪旁边除了他以外,还有黄开,而他的正对面,是余景晨,余景晨右侧是李念清,右侧是蚩尤,听着是挺拥挤的,尤其是黄开坐在季雪的身边,灭亡就觉得更拥挤了,所以他面色有些不悦。
这方桌是灭亡选的,他觉得圆桌吃起饭来不如方桌,可没想到这方桌竟还有些拥挤,因为他现在有一个不该有的想法,那就是如果这个桌上只有他和季雪就好了。
可是他又不能真的抛下这些同伴,所以他还是忍忍吧。
但季雪和余景晨其实不觉得拥挤,因为现在他们触碰不到鬼魂,也是这些鬼为他们着想,怕他们太拥挤,无法拿起筷子放松吃,所以才把权限关了的,让他们得以在这六人的大座位上舒展。
“吃吧吃吧,羊肉熟了!”季雪说了一声,赶紧拿起筷子来,夹了两块肉,先放在了灭亡碗里。
这时的灭亡解除了权限,季雪能够看见他。
“你快尝尝啊!”季雪催促着。
灭亡试探的手拿起筷子,竟然用起来有些生疏,他慢慢挪动着筷子,好不容易夹了起来,却又再半空中掉了下来。
“哎算了,我喂你。”季雪有时是很急性子的,而现在发病了,他见不得灭亡被一双筷子制服,所以他要上手帮他。
灭亡神色愉悦,遂放下筷子,面冲着他。
季雪夹起一块肉,刚要往他嘴边放,灭亡竟然神色忽然凝重了起来,紧皱着眉头,身子往后一倾,像是在躲这块肉,手竟然不受控制地打开了季雪,让他马上到嘴边的肉就此飞了出去。
旁人看这一幕不由得疑惑,因为实在难以理解季雪的操作,这人简直就像是在做法啊!拿着双筷子晃来晃去,还把肉夹起来喂给空气。
可是这一桌人和鬼注意力都不在他的行为上,而是在灭亡的举动上,季雪没有不悦,只是担心地看着他,脑子里飘过了几个问题,最终问出了一个最为合适的——“你还好吧?”
灭亡的额头上出了好多的冷汗,后背靠在白素身上,觉得不舒服又慌张挪开,猛地回过头,看着那满锅的肉。
生肉是血红的,进入沸腾的锅里那一刻,会变成灰色,会在汤上面漂浮泡沫,会随着汤的沸腾而运动。
“蛄蛹蛄蛹”的,仿佛是一摊很恶心的东西,令人闻着生厌,这让灭亡产生了极度的不适。
白素看了看锅,又看了看他,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