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艾芙洛一度以为，自己对乔林的情感中，应当或多或少地夹杂了长辈对晚辈，强者对弱者的怜惜。

可在萌生出那种对于未来的预见之时，祂才对自己产生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在那短短一瞬的隐约窥见中，即便将来的乔林变成了世上首屈一指的强者，成为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存在，祂凝望着那道身影，竟也抑制不住地感到心跳加速。

原来如此。

无关师徒，也无关强弱。

祂只是因为乔林，而强烈心动。

艾芙洛袖中的手缓缓收紧，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甚至用出了巫术，才终于静下心来，能够去认真倾听乔林的话。

短暂一刻过后，神色难得冷冽的魅魔少年就恢复了迷茫，连同漠然的眼底也再一次流淌出清亮的色彩，又变回了祂熟悉的，那个谦逊又心善的乔林。

“即使是树，被生生砍掉自己最心爱的一段身体，也应当是痛的。”

少年的手轻轻从枝条上抚过，很是轻柔，像是怕它会痛。

“猎魔人把它当魔杖，随意打孔镶嵌，但是作为爱瑞安的朋友，我却不能，它在我眼里，便是爱瑞安的一部分，也是爱瑞安，我怎么能在朋友身上打孔，然后镶嵌魔晶呢？”

也正是因为他如此坚定，本来兴致勃勃谈论的森林熔心才渐渐安静下来。

它感受到了乔林的决心。

在他眼中，即使只是一段枝条，那也是爱瑞安。

乔林攥着那枚枝干的手微微收紧，眉眼微微垂下，语气沉寂：

“但我也无法否认，现在的我确实需要一枚类似于魔杖的伪装，爱瑞安将它留下的时候也是做这个打算的，所以……”

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眉毛一扬，终于从怔愣中再度露出了笑容。

魅魔少年一双蓝眸盈盈发亮，似乎承载万千星河，他凭空抓出一枚手掌大小的幽蓝色宝石。

从外观上看，它并不像地球上切割好的宝石，这种原石稍微打磨后的模样，倒更像是块状水晶。

艾芙洛记得，那是祂在魔法小屋那间卧室的床头灯下方嵌入的装饰。

随后，祂看着乔林放下了幽蓝宝石，又拿出了一段细绳。

这个样式……看上去像是魔法小屋门口风铃上的。

毕竟未曾选择炼金一行，乔林手法凌乱粗糙，甚至也谈不上炼制，只是随意把绳子绕过宝石上面的棱角，缠绕上木杖的顶端，然后固定住。

搞定之后，他才眼睛亮晶晶地，朝艾芙洛再度笑了笑。

“导师，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既然只是假装的魔杖，也没人会知道我的上面是不是魔晶，如果有人质疑，但我可是您的弟子，麻烦您假称这是一颗特别的魔晶，只要您这样说，没人会以为它是普通宝石的。”

艾芙洛安静地看着他，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嘴角噙笑，“然后呢？你还准备做什么？”

祂大概明白了乔林所想，却更想亲口从他口中听到他详细的想法。

无论是对于学生还是伴侣，艾芙洛都喜欢倾听对方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情绪，只是沉浸在这样的环境里，就让祂觉得放松。

“然后……”

魅魔的声音慢慢混入笑意，含着几分无所畏惧的少年意气，桀骜明艳，仿佛渗出橘色的夜幕照亮大地，放射出无匹的夺目。

瞧着他的神情，就让人忍不住想到他顶着一双属于魅魔的张扬红眸，又会是何种动人模样。

“然后我只要做一件事就够了。”

乔林的声音轻快，正如他此刻的神情，“导师，我们都能活很久的对吧，那我一定能等到爱瑞安能够碾死那群猎魔人，将树妖这个种族从巫师协会狩猎名单上划掉的时候。”

就像307年起，被巫师协会所废除的狩魔季，以及从那以后就与巫师开始合作的魔族一样。

或许把树妖从狩猎名单上划去，依旧无法消灭所有的狩猎行为，但是起码从这一时起，狩猎树妖将不再是大范围的普遍行为，而会成为一项受到谴责的行径。

试图抢回自己躯体的树妖也会得到巫师们的协助，而非围剿。

最终，这一项本以个人道德为基准的事，将变成需要广义遵守的规则。

乔林明白，这个世界并不完美，所以需要很多认知充分的人来将它完善。

譬如驱除黑巫师的萨伦·蓝，在祂与黑巫师抗衡之前，黑巫师的修炼之道甚至一度压过主流，成为人人追求的巫师正道，可在祂之后，黑巫师便被定义为邪道，人人得而诛之。

所以，谁能说爱瑞安不能成为下一个萨伦·蓝呢？

谁又能笃定，树妖族，就不会出一位半神呢？

似乎是遥想到那一天，乔林也愈发轻松自在，语气笃定，“报完仇，她一定会来找我，取回这段象征过往的枝条的，待到物归原主的时候，还是跟原来一样最好了。”

他双手托在枝干下方，微微低头，小心地摸过上面光滑的线条。

“就像这样，没有镶嵌，没有孔洞，完整如初。”

艾芙洛注视这一幕，忽然生出了一股感触。

相较于最开始相识时的迷惘，乔林似乎开始思考和接受长生种的身份了。

是的，他们最应该自恃的，便是这漫长的时间。

不过……

艾芙洛瞥了一眼他手上造型狼藉的魔杖，无奈道，“这种糟糕的手法，可不是我的作风。”

祂抬起手，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炼金法阵。

面前光芒一闪，乔林根本没看清，手中的枝干便腾空而起。

原本被乱七八糟缠上去的宝石和绳子自动松开，然后以难以捕捉的速度渡了层金色，有条不紊地缠了上去。

金色的细绳像是某种组合的纹路，织缠在木杖的端头，一颗幽邃的蓝色晶体垂下，整颗扣合在金绳编织的小笼子中，像是一枚夺目的小灯笼，其中深邃的蓝芒若隐若现，下方垂坠着漂亮精巧的金丝绦。

好像只是眨了眨眼，面前的魔杖已经焕然一新。

乔林忍不住“嘶”了一口气，目露惊艳，他后知后觉地伸出手，握住了面前充满神秘气息的普通枝干。

这，这，他刚刚眨眼了吗？

我的天……好牛啊！

这样一整，虽然还是原来的东西，但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看着就有种古朴华丽的质感。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看就像根魔杖了，就算没有嵌入，也只让人觉得是特殊的设计，这也太完美了！

他崇拜地看向导师，“不愧是导师，这个看起来就高级多了！”

半精灵目光静谧温和，温柔看着他，“这样就可以了吗？其实还有一些缺陷，因为只是普通宝石的缘故，我放了个魔法阵在上面，需要注入魔力，它才会放射出魔晶一样的光芒。”

乔林拼命点头，双手视若珍宝般捧着那根算不上魔杖的魔杖，满脸都写着欢喜。

见此情景，某个一直装死的声音憋不住了，默默闷声嘟囔，“我比它漂亮多了……”

听到这道微不可察的小声嘟囔，乔林一愣，他歪着脑袋，看向刚刚起就被放在桌子上的怀表，疑惑道，“我刚刚好像听到它说话了？导师，你听到了吗？”

艾芙洛摇头，神色淡淡，又看向桌面上装死的森林熔心，“说了什么，既然跟乔林说话了，怎么在我面前又不出声？”

“……”

安静。

过了许久，依旧无人出声。

因为不想看导师尴尬沉默下去，乔林咳了两声，他小心地把假魔杖收入魔法小屋，把桌上的怀表拿起来，敲了敲它的外壳，疑惑地问，“森林熔心？”

见它甚至不理睬乔林，艾芙洛神色微沉，这次开口的声音平淡，却暗含了一丝威严，“不要这么无礼。”

没成想，听出祂语气中的严厉意味，森林熔心竟然直接爆了，它怒声道，“走开！我才不要跟你讲话！”

乔林先是迷惑地指了指自己，又在森林熔心瞬间转换的“不不不，不是你啦小可爱”语气中意识到了什么，更加惊诧地看向导师。

艾芙洛皱了皱眉，显然难以理解它又在搞什么幺蛾子，“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此前被无视，再加上眼睁睁看着魅魔小美人对另一个连道具都算不上的东西爱不释手，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多种委屈的情绪堆积，森林熔心瞬间炸毛：

“你还问！有你这么做主人的吗？！我那么早就跟你说过，我讨厌森林熔心这个难听的名字，炼金幻境里我明明跟你说了，我要叫‘女孩子的贴身随从’这个名字！”

这道中气十足的咆哮一落下，房间里霎时静默无声。

乔林甚至不敢去看艾芙洛的表情，愣神之后，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拼命忍住笑意……原来是这样的吗？

艾芙洛脸上的表情则有些凝固。

如果真起这个名字，祂的名字大概会以另一种形式被巫师界的巫师们热议。

半精灵一族的天才晋入大师级炼金术师的成名作叫做“女孩子的贴身随从”——无论从哪种角度上讲，都是十分爆炸性的消息。

森林熔心愤愤磨牙，又补充了一句，显然对艾芙洛独断专裁一事非常恼怒，“反正我讨厌你，一股子男人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若是在之前，艾芙洛只会觉得森林熔心无理取闹，反正它本就是孩子心性，可是现在……

艾芙洛眉心一跳，下意识想去看弟子的反应，恰好对上魅魔轻眨的疑惑目光。

祂呼吸微顿，本来只是微微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