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半树之隔。
距离乔林数十米的高处,艾芙洛则皱着眉,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在醒来之后,乔林应当会来寻祂,为何这么久都不见踪影?
艾芙洛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却已经无心去看手中翻开的书。
即便是刻意不去投入目光,但作为五级大巫,又经历过多种幻境的灵觉已经锻炼得十分出色,足以让祂在冥冥之中,对自己身边关心的事有一种微妙的感应。
既是危机预警,也是灵性感知。
因此,从乔林醒来的那一刻,祂的灵觉便隐隐触动,也知道了弟子已经醒来。
自那时起,祂就合上了书写好“绯月契约”的笔记,欲盖弥彰地抽出一本书架上的书籍,随意翻开几页,便开始等待。
但是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走廊上却一直未曾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短短数十米的距离,即使是用凡人的走路速度,也早该到了。
在祂思忖犹豫间,不知不觉的,又是两分钟过去。
久久没有等到乔林,祂原本平稳的心境也泛起波动。
艾芙洛无法抑制地回忆起之前,左思右想,竟感到一丝不安。
按理来说,幻境之中乔林那副模样,显然是被幻境所控制,应该不会记得里面发生的事情。
但他一反常态,没有在醒来后来找祂,反倒让艾芙洛无法静下心,不知道他有没有幻境的记忆。
想到这里,艾芙洛的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堪称迫切的冲动,祂想窥视一下乔林的状态,观察他现在的举止,以此判断那段过往是否只有祂记住。
如果乔林也记得,祂或许就需要改变自己的原有打算,针对目前的情况做出变动。
说做就做,半精灵果断地闭上了眼,顺应着内心越发强烈的焦躁与渴望。
巫术核心中窥探的模型已经形成,一触即发。
可倏然之间,艾芙洛神色微怔,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祂内视着那枚轮廓晶亮的模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傲慢。
从意识到自己的微妙情绪之后,祂居然已经在潜意识中,将乔林当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导师窥探学生的学习进度,尚且算是监督,可如果是抱有爱慕之情的追求者,去窥探对方呢?
依照对方的言行举止,反应态度,去细心的谋划计算,固然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但祂之所以在刚确认心意的时候,就选择潜移默化地引导乔林,就是想让他面对真实的自己。
也想以真实的自己,去得到他的爱。
虽然现在不准备全盘托出,但艾芙洛已经计划好了,将要在何时坦诚自己的分化,又是从何时开始,引导乔林以看待伴侣,而非导师的心态,去让他注意到自己。
那么,如果从现在开始,祂的一切准备都被打乱,乔林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一切,祂应该做的,是直面坦诚,还是蓄意伪装呢?
此前的一步步规划,还能算是培养感情的一部分,可若是被发现了还试图蒙混过关,那就背离了初衷了。
想明白之后,艾芙洛轻轻叹了一口气,祂睁开眼,散去了距离激发只有一步之遥的窥探。
看来需要亲自走一趟了。
半精灵从书桌前起身,路过书架时将那本抽出的书放回原位,随后衣摆掠过门扉,一路向下。
走出房门,精灵树的绿茵如旧,湖面的清凉水汽也扑面而来。
木质的户外走廊向下连通,以一个极长的弧形与树干并行。
在此之前,祂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
哪怕站在那扇门前,也因为患得患失,从而生出了一种名为胆怯的情绪。
有生以来第一次,“白银恩惠”站在他人门外,却不敢伸出手。
许久,祂才终于做下决心。
“咚咚——”
门外响起了轻而有力的敲门声。
乔林的思绪被打断,下意识看向门口的位置,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难道是爱瑞安回来要带走森林熔心吗?
他两三步走过去,拧开门锁,却望入了一双宛如湖泊的柔青色眼眸。
“导师?”
魅魔先是一怔,随后发出了惊喜的声音。
听到这道声音,艾芙洛自站在这里,便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下来。
说不出是庆幸还是释然,最终,千种情绪只化作一句。
他不知道。
那些困扰祂的,让祂愈发焦躁的问题迎刃而解了。
发现自己杞人忧天之后,艾芙洛也只是淡淡无奈一笑,伸手抚平胸腔内加速跳动的心跳,放下已经打好的腹稿。
刚走入房间,艾芙洛就蓦然一顿,蹙着眉看向乔林,“森林熔心在你身上?”
乔林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枚眼熟的怀表,自己也有点困惑地解释,“爱瑞安说她忽然有事,就把它塞给我了。”
“她还送了我一份很贵重的礼物,说是道歉……”
“导师,您知道爱瑞安在哪里吗,”他的神情有些犹豫,迟疑道,“我觉得这个礼物我不能收。”
艾芙洛瞥了一眼静默的森林熔心,见它被乔林随手放在桌面上,不动声色道,“为什么不能?”
问出这句话时,半精灵的神色很平静。
踏入这间房那刻,祂就已经将心情彻底收拾好,看着眼前丝毫不知自己曾与祂发生过什么的弟子,于是也控制着自己,将展露的情绪也如往常一样。
桌面上的礼物存在感极其鲜明,只需一眼,艾芙洛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更何况,在祂与爱瑞安初识之际,便是强闯交易市场的树妖,试图从猎魔人手中夺回自己的躯体。
或者是,失去躯体中的一部分。
“我明白你的想法。”
艾芙洛温声安慰道,“可是这个对于爱瑞安来说,只是一段残酷的回忆。眼下她能当做礼物送给你,既是证明她终于放下了,能够面对自己曾经的弱小,这段过去不会再阻挡她的步伐,也是作为送给当下的祝福。”
“你退回去,只会让她迷茫。”
时至今日,哪怕在艾芙洛的帮助下,爱瑞安也只是找回了自己的躯体。
可是亲人的,族人的,那么多被猎魔人砍下的枝干,多数已做成魔杖,被哪个地位高崇的巫师拿在手中。
在登临半神之前,即便天才如艾芙洛,也无法撼动已经形成完整利益链的巫师协会,祂可以帮爱瑞安杀了那几个夺走她躯体的猎魔人,却也无法将所有把树妖视作目标的猎魔人清除。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树妖少女才在得到了艾芙洛的帮助之后,甘愿作为侍女跟随在祂身边,以换取祂身后的南部学院庇佑自己的这支族群。
转眼间,已过去百年。
这还是第一次,爱瑞安自愿将当初的躯干送出。
不论是出于好感,还是愧疚,这都代表她能够正视自己身上的伤疤,也能够坦然接受自己的一部分成为他人手中的武器。
而且看着属于过去的伤痕,能够来到一个自己满意的友人身边,对于爱瑞安来说,或许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毕竟这个世界便是如此,弱肉强食,弱者的怒火根本无法撼动他人的边角,所以每个生命都在竭尽所能的变强。
作为一名纯粹的巫师,艾芙洛同样生活在这样的规则下,便更加奉行物尽其用。
祂的目光落在那根枝条上,语气温和而轻微,“不如想一下喜欢什么魔晶,我这段时间有空,正好帮你镶嵌。”
见导师也这样说,乔林张开嘴,神色有些迷茫,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摇了摇头,艰涩道,“可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艾芙洛神色一顿,再看向他时,眼里便多了几分认真,“什么不该是这样?”
乔林神色迷惘,似是不知所措,低下头,看着掌心沉沉的木杖。
“这段过去,就这样一盖而过吗?”
谈及这段只是从森林熔心那里听来就觉心惊的过去,他的眼神渐渐冷下,竟少见地掺杂了一丝桀骜与愤怒。
“如果是我,我会把这段枝条插到那些猎魔人的脑袋里。”
魅魔垂下眸,面色冰冷,出口的话却惊人。
“不管是对我下手的,还是胆敢对我的亲人朋友下手的,我都会记下他们,有仇就要报。”
见他垂眸漠然的表情,艾芙洛的心脏也仿佛漏跳了一拍。
除了对于爱人的欣赏与赞同,也有一丝意外的欣慰。
乔林在祂面前,一直都是天真软和的少年心性,可是连祂也是第一次见到魅魔这样的神情。
冷然沉静,含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锐意。
透过这段简短却有力的话,祂仿佛短暂地窥见了面前温顺天真的少年,在将来某一天,高踞众人之上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