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相配的！”

赵寻英笑容更深，只是那笑意却未及眼底，“那便戴着吧，毕竟是陛下的一番心意。”

“可……”

赵寻英摸了摸凤钗上的流苏，淡声道：“怕是敲打我呢。之前我能横行，是因着父皇。如今……是他说了算。我要想继续这般，自然得依附于他。”她缓缓拨了下流苏，发出一阵轻响，和着她的轻笑，“可我不认为如此。”

阿芸掰着指头数道：“这已经不知是第几回了，每回都借旁人的事敲打您，偏又不真的罚您，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谁说不是呢。前些日安南骚乱，赵进便又把夏桐清驻守安南的旧事翻了出来，将人宣进宫去好一顿训斥。桩桩件件，全都是冲着赵寻英来的。像是在织一张网，要将她困死其中。

赵寻英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被灯光映得清晰的脸，顿了顿，缓缓道：“是啊，我也好奇，究竟是什么举动，让他惧我如洪水猛兽。”

马车行得极慢，夜色四垂，街道两侧的灯笼蜿蜒成龙。赵寻英掀开帘子朝外望去，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堆在路旁，可不妨有些人家门前还立着两个胖乎乎的雪人，用红纸做眉眼，憨态可掬，格外喜庆。街口几个孩子正聚在一起玩闹，小脸冻得通红。瞧见赵寻英的马车行来，拱手说着吉祥话，眼睛亮晶晶的望向这边。

赵寻英从怀中摸出锦囊，扔了过去。那里面装着糖果和铜钱，沉甸甸地落在一个孩子怀里，惹来一阵欢呼。她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阿姐刚刚出门时还一副要杀人的模样，”赵承坐在她对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现下却换了一副面孔。”

赵寻英望着窗外渐渐退后的烟火，声音轻了几分：“整日里勾心斗角，反而更想靠近这些未经世事的孩子。”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被雪压低的枝丫上，“今冬街道上，少了许多冻饿而死的人。”

“是啊。”赵承伸手去接窗外飘进的雪，“今年的雪不比往年少，好在早早防范了。”他转过头来，目光认真而温柔，“阿姐，只要用心，会一天天变好的。”

赵寻英看着赵承的笑，也跟着真心笑了出来。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灯火渐稠，人声渐高。赵寻英却敛了笑，换上一副端庄模样。

歌舞升平，金殿生辉，好一副君臣同乐的景象。今日的宫宴并无男女分席，赵寻英随赵承就坐在赵进和孙苒柔的下首，将帝后二人的举止看了个清楚。孙苒柔从入座到现在都一直是笑着的，眉眼间带着一种她许久未见过的柔和。赵进对她也是多了几分罕见的关怀体贴，夹菜添茶，时不时侧头低语几句。孙苒柔偶尔低头抿唇，耳根泛着淡淡的红，褪去了一国之母的严肃，倒像是一个寻常的妻子。

这般看过去，倒真和十年前的他们有几分相似。

宴席至半，赵进忽然起身，端起酒盏致祝酒词，告祭天地祖宗，苍生社稷，语调端正庄重，殿中一时鸦雀无声。可就在众人以为祝酒词已近尾声时，他忽地话锋一转，举杯朝赵寻英遥遥示意，声音不高，落在每个人耳中却格外清晰：“仙蕙，朕敬你一杯。这一年来，你为朝中事务费心不少。”

满殿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赵寻英先是一愣，而后没有推辞，缓缓起身，端起面前那杯酒，抬袖掩唇，一饮而尽。她放杯时盏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不急不缓地回了一句：“为陛下分忧，谈何辛劳？”

赵进也一饮而尽，笑道：“巾帼不让须眉，仙蕙果真是好样的！”他的笑意被满殿的灯火映着，明晃晃的，看不出深浅。他抬眼看向赵寻英的鬓边，笑意更浓，“这凤钗，朕打造时特意命人打了两支，一支赐予了你，一支赠给了皇后。可谓是前朝后宫，皆有喜事。”

说完，他缓缓牵起孙苒柔的手，两人并肩而立。孙苒柔面上的羞涩越发分明，双颊薄红，低垂着眼，嘴角却微微翘着。

赵进环顾四周，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笑得越发张扬，抬高声量，喜笑颜开道：“前几日，御医诊出了皇后有喜，朕不胜欢喜，趁此吉日，与诸位爱卿同享！”

殿中霎时爆发出山呼般的贺声，众人起身拱手，吉祥话此起彼伏。金杯相碰的脆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婢女添酒的水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喜气。

赵寻英坐在一片贺声中，也端起面前的酒盏，跟着众人齐齐敬酒。酒液入喉微辣，她在心里将赵进方才那番话和这则喜讯连在一起，缓缓咽了下去。这时她才有些恍然，为何赵进近来揽权越发明显。原来是有了这一层底气。

她的目光在孙苒柔的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移开了，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没有再看赵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