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长公主府上的下人们也渐渐忙碌起来。檐下蒙了些许尘灰的旧灯笼被取了下来,换上了新扎的朱红纱灯,门楣两侧贴好了墨迹未干的春联,连廊下的石阶都用水细细冲过一遍,泛着青润的光。厨房里热气蒸腾,腊味、糕饼、各色年货堆了满满一灶台,众人熬过这个寒冬,终于即将盼来新春,面上都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气。
可越是这样热闹,越衬出书房里那一片沉沉的寂静。
那日从宫中回来,赵寻英甚至来不及换下被风雪浸透的衣裳,一进门便径直穿过回廊,推开了书房的门。“去请罗先生来。”她只对阿倩说了这一句,沙哑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吹了风,她反倒更清醒了。议事殿中赵进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色,那种熟悉的、克制到骨子里却依旧压不住的杀意,她在很久以前见过。那时她的父皇病重,倚在榻上,朝她语重心长道:“你舅舅,终究是外姓人。”
一个是暮霭沉沉的病人,一个是意气风发的壮年,说着不同的话,却露着同样猜忌的神色。孤家寡人,不过是他们圈地为牢,将自己与其他人全都隔绝开来。一面念叨着“高处不胜寒”,一面冷酷无情杀伐决断,何其可悲!更无奈的是,她也被迫卷了进去,不得不争,不得不斗。
罗长风到时,书房里已是暖意融融,炭火烘得人面颊微烫,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椒香迎面扑来,让罗长风心头微松。赵寻英已脱了沾湿的外裳,只着一件素色衫裙,额上碎发被热气烘干,一缕缕贴在颊边,眉目间全是积攒了一路的冷意,眸中那两点星火却仍旧灼灼。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相对而坐,一整夜,书房的灯都亮着。直到第二日天明,窗户纸渐渐透进了光,那盏灯才终于被人吹熄。
罗长风从书房走出来时,步伐谈不上轻松,神色间却多了几分跃跃欲试。他穿过回廊时脚步放得很慢,反复回味着这一夜听到的话,重新掂量起赵寻英这个人。赵寻英果敢的声音传到他耳中,他摇头轻笑,不由想到,他果然没有看错,赵寻英确实与众不同,可今日,他又对赵寻英的“疯”有了全新的认识。
赵进原本以为,经此一事,赵寻英多少会收敛些。他等着她退回去,等着她向自己低头求饶。可她没有!她出入朝堂愈发频繁,说话愈发直接,举手投足之间,竟像是那些礼法规矩都不存在似的。
朝堂上那些经营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被酒色财气浸软了骨头,每日里琢磨的都是拉帮结派,升官发财,可一论及朝政策令,说出来的话还不如一个二十岁的女子来得通透利落。
更不要说朝中那些对风向最是敏锐的大臣,有人暗自摇头叹息,有人悄悄侧目,更有人慢慢往她那边靠。
赵进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他可以知人善用,顶着异议将她放到这个位置上,那是他身为帝王的气度。可他绝不允许她生出异心,哪怕只是个苗头,哪怕只是他的多心。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覆雪的屋檐,手指在窗沿上不轻不重地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除夕夜宴,赵寻英自然逃不过入宫赴宴。像是生怕她借口逃脱,宫里的人每日里跑得勤快,一套整套的宫装首饰流水似的送了过来。
贺嬷嬷看在眼里,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忧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今次除夕夜宴,还是让老奴随同去吧。”
赵寻英看了看铜镜里满脸倦色的阿倩,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点头道:“也好。阿倩这些日子没少在书房帮衬我,今日便留在府上歇歇吧。”
阿倩咬了咬嘴唇,迟疑道:“要不您还是将奴婢带上吧。”
赵寻英对上铜镜中阿倩的眼,唇角微微一弯,语气轻快道:“怎么,你是怕今日少了你的赏钱?放心,我可是打了不少金银锞子,怎么也少不了你的。”
阿倩急道:“奴婢不是为了这个!”
“奴婢不是为了这个!”
赵寻英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我知道。我自然可以将你和阿芸还有贺嬷嬷都带上,本也算不上逾矩。可往常出行总是轻便,加之此番又是赴一场鸿门宴,人多了倒像是我在挑衅,怕宴席还未开始,就要死在那些闲言碎语下了。”
“呸呸呸!”阿芸把钗环递过来,嘴上嫌弃道,“除夕夜里说这些,您也不怕犯了忌讳,避谶避谶!”
赵寻英笑了笑,目光落在托盘里那支金钗上,微微蹙眉,伸手拿起细看。钗身打磨得极光,凤首的纹路精细繁复,翅羽层层叠叠,像是正在振翅,可始终只是死物罢了。她看了片刻,摇头轻笑一声,又放了回去。
阿倩接过正要往她头上戴,手刚触到钗身便顿住了,轻呼一声,纳闷道:“这金钗……怎么和先帝给您的那支凤钗相差无几?”赵寻英没有立刻答话,只垂眼看着那支钗,像是透过它看见了赵进吩咐人送来时的样子。
“不奇怪。宫里那么多人,总有几个喜欢嚼舌根的。”她语气淡淡,像是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阿倩却如临大敌,压低声音道:“可陛下如今送来这个,又是何意?”
赵寻英接过金钗,拿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钗尾划过烛光,映出一道细长的亮光。她忽而莞尔一笑,抬手将其戴到头上,晃了两下脑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