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惊疑的、担忧的目光聚焦于她,归澜忽而惊醒。
那漫长的剧痛,只持续了短短三秒。
一位渡劫仙尊的自爆,也只需短短三秒。
崩裂猛烈而急促,留下的裂痛却如附骨之疽,她试图封闭自己的痛觉,深入神魂与记忆的痛感却如顽固的荆棘,牢牢扎根。
归澜闭了闭眼,随手清理了掌心的血腥,屏蔽所有传音,没去理会那些目光。
她起身,站稳,抬步向下。
视野仍有些模糊,但她走得沉稳而端方,像是走回人间,又像是走过无尽光阴。
三十年的记忆,交错的,温暖的,痛苦的,一齐灌入她的脑海,颅内应有的满涨感完全被疼痛压制。
走下九级玉阶,她心中终于有了些鲜活气,却也格外清晰地认识到,这**的**世界,她又回来了。
她站在卫其欢面前,看着她重新垂下去的头颅和细瘦的脖颈。
直到卫其欢莫名打了个寒颤,她才迟了半拍收回目光,在灵戒中找汶水玉。
汶水玉是好东西啊,可以养魂,能承载神魂之力。
找到后,她的神识不自觉被旁边的一段月光夺取了注意。
翦魂剑好啊,切割神魂像是切豆腐,不过还是臊子比较香……她要把它……
直到握住了剑柄,刺骨的寒凉才堪堪让她的理智回家,制止了她往外拿的动作。
她卸了口气,拿起旁边通体润白,状如暖玉的汶水玉。
虽然玉牌只能现刻,但她经验丰富,十分熟练,也完全看不出一片疮痍的神魂被抽丝的痛苦。
落下欢字的最后一笔,她垂眸看向眼前跪伏着的少年,以灵力托起她匍匐的身躯,指尖轻触她的额头,灵力不容抗拒地深入她的身体乃至魂魄,顺手滋养下她沉疴遍布的躯体。
触及一个隐蔽而熟悉的气息后,她收回手,看了眼卫其欢迷茫的神情,神色一顿,将形如水浪、又似流云的圆形玉牌交给她。
她垂眸与少年对视,用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瘦削的手指。
“修仙路遥,愿尔,道心澄明,仙途坦荡。”
卫其欢神色怔愣,仰头看着眼前华光照人的拂霄仙尊。
她双眸却并未沾染浮华,如同最皎洁的明月,明亮而冰冷地俯瞰世人,此刻却将她映入眼中。
不同于影像中的虚假,也不同于方才的暴虐,神色复杂却专注。
只有她一人。
如此熟悉。
她垂头,看着归澜的手。
某些念头被她埋在无人可知的深处。
那是系统也探知不到的深处。
过往的记忆呼啸而过。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归澜神经有些抽痛,张口欲言。
“门主,你之前不是说有事找我——们吗?”袭青温柔的嗓音打断了她将出口的试探。
归澜:……
袭青在她身后,不同于声音,他的笑意很淡,另外二人也正朝这边走。
归澜想揉揉额头,却发现手上勉强愈合的伤口又渗出了血,随手清除掉后,她刚要再次覆上一层灵力,一股充满生机的木灵力却悄然抢先一步,包裹住了她的手。
这点痛本就不算什么,更别说她身上的痛要超过这小伤口的百倍。
但……算了,晚一会世界也不会毁灭。
不知何时,宋映洲已经回来等在一旁,袭青笑意温和,对大徒弟道:“映洲,是你把卫师侄带回来的吧?正好,你带她去逛逛吧。”
宋映洲那双灵动清妩的狐狸眼看了看师尊,又看了看门主,笑应了声,上前引这位天才小师妹出门,熟悉下宗门顺便领物资。
卫其欢跟着宋映洲走向殿门,即将跨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却正对上归澜似不经意的目光。
归澜依然笑着,像月亮,却不再是悬挂天际供人瞻仰的明月,而是水中的月影,貌似触手可及,真的伸出手,却只有一捧冰凉的残影。
卫其欢忽地也笑了下,褪去了所有冷漠的,带着几分怯意与腼腆的笑容。
这是她来到这方外之地的第一个笑容。
若是之前的归澜看到这个笑容,或许会有许多的猜测与想法,但现在……
归澜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审视,怀疑,或许还有几分怀念。
那双眼中的贪婪,实在太过熟悉了。
外人一走,百川不再收敛,作势欲扑,被他身后的楼长月施法扯住了后领。
归澜放松了掐诀的手。
一直沉默到现在的楼长月终于开口,长眉紧锁:“礼仪都被你吃了?”
忘了这个家伙还在,百川不情不愿地站直,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到底忍不住嘟囔了两句:“礼数礼数,就知道礼数。”
说着,他又凑上来,眸光清澈,嗓音夹得轻柔,小心翼翼地询问:“师姐……你刚才……怎么了?”
楼长月也没再管他,目光看向归澜,眉头依然没松开。
“只是刚记起来,”归澜笑意粲然,眼底发寒,“有些人忘了杀。”
百川立刻兴奋地把脑袋凑上来:“谁啊谁啊,我可以一起去吗!”
“你,”归澜把百川的脸拍到一边,“先学着怎么教徒弟吧。”
“哎呀这个不着急——”百川看到归澜的眼神,吞了下口水,脑子终于被强制冷静,乖乖退后笑道“好的师姐。”
归澜说什么百川信什么,楼长月有心多问一句,看了眼袭青,便只淡声道:“注意分寸。”
小伤口早已愈合,袭青默不作声地收回了灵力,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只有几分恍惚的凝重。
看着被归澜撕出的空间罅隙,他低头将公务划走,给她发了个讯息。
那二人只看到她捏碎的扶手和血迹,但她灵力与神魂的剧震却瞒不过袭青。
都说他是当世医圣,妙手兰君,若连这本事都没有,还不如自废修为当个凡人。
他握紧通玉,一向温和的眉眼罕见冷了几分,还有些微不可察的惶恐。
如今的灵界,谁能伤她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