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并没有换来林恩的心软,她反问:
“舍弃婚姻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你能得到……得到……我……”席安明显底气不足。
林恩拌着他的眼泪笑得格外好听。
“你还有什么没给我的?”
席安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脏狂跳的力度透过薄薄的卫衣传到她手心里。
“真心吗?”林恩捏了捏他的心,“真心不值钱的,而且你的钱也被我花光了。”
“你可以……睡我……”
“我为什么不去找自己的丈夫解决性O欲?”
“他肯定没我好!”席安急切地亮出最后的可悲的底牌,“我每个月都有体检报告,我……我还年轻,每天都有训练,你睡过的!你都知道!”
林恩咂舌,回味了一下。
“忘了,太久远了。不如今晚让我试试?”
“不行。”
坚决不越过那条线是席安仅剩的原则了,但他也没牌可打,不甘心地把眼睛揉得通红。
“你和他离婚,我心里会好受一点……我想把你介绍给所有人,我想申请家属名额让你坐在球场包厢里看我比赛……我想在街上正大光明牵着你。”
“那没可能。”林恩声音并不残忍,只是在陈述一件事,脸上露出一种空洞。
席安一时不知道她在回答哪个问题,是没可能离婚,还是没可能和他公开?
“我今后唯一能正当光明走在街上的时候,就是我棺材板过街的时候。”
席安一怔。
那副表情他见过一次,在迈阿密法兰奇家门口,她横穿马路,像是不要活了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轻飘飘的,浑身上下透露着与那天一样的死意。
莫名的愤怒顶了上来,席安几乎是吼了出来:
“别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林恩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面前爆炸的席安。
她从没见过席安这副模样,恐惧的,不安的,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我对你没有要求!汉娜对你也没有要求!所有爱你的人,从来都只想让你健康快乐地活着!活着就行!”
“六年不见,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破破烂烂,没有一处器官是好的!科切拉音乐节我遇到你,你瘦得吓坏我了,这次意大利餐厅,如果不是菲恩,我都不敢认你!”
“六年了,是啊,你本身就是天上掉下来,浑身都是秘密,你离开一定又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林恩总会用‘林恩风格’做所有决定,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但总不能让我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吧?!”
“所有人都瞒着我,凭什么那些人都排在我前面?你和他们见面的时候,你的脑子里会忽然想起还有一个我吗?对,我们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关系,从前就没有,现在更没有了,可是我是什么你随手就处理的摆设吗?我都不祈求知道你过得怎么样,起码要让我知道你活着!”
“什么叫‘死了也和我没关系’?你怎么这么……这么轻易地伤别人的心?!”
“你明明是不婚主义,你不和我结婚也就算了,你还和别人结婚!结了还不离!我第一次谈恋爱就是和你,凭什么来了一个陌生人就变成了你丈夫?!我好歹德转身价也能排得上号,也头破血流来了世界上最好的足球俱乐部,喜欢我的球迷也有那么多,喜欢我的人那么多!我是什么很拿不出手的人吗?我不想当插足者!但我又,我又控制不住自己!”
席安越说越难过,粗鲁地擦了一把不争气的眼泪,呼吸过度,胸口剧烈起伏。
“除了我谁还会管你!你根本不需要谁来修补,谁也修不好!你就是你,你根本没坏掉,是我脑子坏了!你再也不用吃营养膏,不用被我逼着早起早睡早运动了……你想走就走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只剩下了席安的粗喘,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句气话就把主动权都交了出去。
他眼睁睁看着林恩站了起来,神情复杂地看了自己一眼,接着头也不转身就走。
席安一下慌了神,追了上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对,我说错话了,你别走……”
席安急忙拽住她的手腕。
“对不起,我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你别不要我……说点什么!林恩!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别就这样走……”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席安俱乐部球衣的球迷忽然惊叫,举着手机围了过来。骚动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人群惊呼着席安的名字,一层又一层地将他包围住。
席安焦急地解释,抱歉,现在不方便,但层层叠叠的摄像头下,他不敢再强拽着林恩的手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像一滴沉默的墨水入海,眨眼就不见了。
圣米盖尔市场到了快打烊关门的时候,冲进来了一个神色慌张的男人,他焦急地跑到卖酒的摊位前急切地询问着什么,酒摊老板摇了摇头,他又急匆匆地询问着其他摊位。
没有人再见过林恩,卖手工首饰的摊主也给了他否定的答复。
“别急,你给她打电话试试?”摊主安抚席安的情绪。
席安绝望得站都站不稳,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摊位小车,悬挂在小车横梁上的饰品都在抖。
“或者我帮你报警?”
他摇摇头,没有用,她离开就是离开,她总能做到悄无声息地离开,逃命仿佛是她的天赋。
席安浑身发抖,离开圣米盖尔市场,眼睛始终难以对焦,地面像地震一样摇晃,一阵浅浅的风吹透了他被冷汗浸湿的卫衣,一个冷颤之后席安这才想起,外套还在那条长椅上忘了拿。
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去找衣服了,席安艰难地迈步回到车边,但他连拉开车门的勇气都没有。
冷静下来,席安调动所有注意力,召唤心理医生AB出现在脑海里,先确定自己在哪里,下一步要做什么,一步一步来,要冷静。
可是下一步该做什么?
席安失魂落魄地跌坐在路边的长凳上,把脸埋在手掌里调整呼吸。
林恩去哪了,她没拿手机,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穿得又薄,晚上降温了她会去哪?菲恩不在马德里,汉娜远在伦敦,她会去哪?
先呼吸,别忘了呼吸。
别哭了!掉眼泪能解决问题吗?!
为什么要和她说那样的话?她回来不就好了吗,把她攥进手心里,吞进胃里,都能看到她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什么要质问她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后悔有什么用!别哭了!
脑子里吵得席安头痛欲裂,他猛地直起腰,让空气涌进肺里,缓解一跳一跳的抽噎。
还是想哭。
好不听话的眼泪。
呼吸肌群也不听话,横膈膜痉挛,导致抽泣怎么都停不下来。
好痒,小臂的伤口又在发烫了,才结了痂,今天又痒得难以忍受。
就在席安抽噎着去拆小臂绷带的时候,他车子的车窗忽然降下来。
“要纸巾吗?两美元。”
林恩问。
席安怔怔地看着车窗里的人,她好端端、活生生地趴在那,手指夹着印花的纸巾摇晃。
闹哄哄的圣米盖尔市场一键静音,流水般的车辆停滞下来,晚风凝固,只剩下了情人眨眼的声音。
林恩……
席安倏地起身,一步上前卡住她的肩膀,直接把她从车窗里硬生生拖了出来,紧紧箍在怀里。
除了动作演员没有人会从车窗出来,林恩惊叫一声被一股奇力拔起,双脚离地,被提起来又被埋在胸肌里,大叫:“不能呼吸了!”
我才是不能呼吸了,席安说什么都不肯松手,用力抱紧,被眼泪腌得潮乎乎的脑袋埋在她颈窝。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我不对,你生我气吧,别不要我。”
席安说着,忽然张口咬住她的肩头,恶狠狠一口上去,林恩痛叫一声,肩颈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
“没有你我也不活了。”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别把你的命挂在我身上。”林恩忍着疼,“我没打算对你负责……我来开车吧,感觉你连方向盘都抓不稳。”
-
半夜,林恩忽然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她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正睡在那张巨大的床上,可她清晰地记得昨晚是在衣橱里睡着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
林恩爬行到床边,果然看到席安蜷睡在了床下面的毛毯上,肯定是这个人趁自己睡熟了把人从衣橱里挪回到了床上。
席安不安地呼吸着,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那条被剥了皮的杜宾护卫犬。
林恩下了床,席安像是一盏声控灯似的,也倏地站了起来。
林恩下楼,席安也跟着下楼,林恩喝水,席安就在一旁,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等她。